第668章 一头送走人,一头迎来人

    一声啼哭。
    那哭声,比寻常的婴儿,要弱一些,细一些,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那哭声虽弱,可一声接著一声,到底,是顽强地,哭出来了。
    “真人,”稳婆抱著孩子,声音发颤,“这……这孩子,脸色发青,哭声也弱,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孙思邈一个箭步过去,搭上孩子的脉。
    那脉,细得几乎摸不著,凉的。
    探了片刻,又转身,探了探长孙无垢的脉。这一探,神色鬆了下来。
    “你这脉稳了,坐月子的时候给你开点养胎的方子,出了月子养上半年,后面两三年多注意些,就能恢復过来。温了,无虞。”
    “寒气已经过到孩子身上了,明日老道回大安宫一趟,让刘大勺给你燉点羊汤,大安宫的羊汤好喝。”
    “那这孩子……”稳婆看著那个发青的小东西,不敢往下问。
    孙思邈没接话。
    这孩子是什么命,他比谁都清楚。脉象凉成这样,是活不长的。可这话,当著刚生產完的长孙无垢,他说不出口。
    “先抱下去,擦洗了,包好。”他只吩咐了一句,“仔细著点,別冻著。”
    稳婆抱著孩子,退到了偏殿。
    偏殿里,没什么人。她刚把孩子放到铺好的软褥上,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太上皇?”稳婆嚇了一跳,慌忙要行礼。
    “不必。”李渊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孩子,朕抱走。”
    稳婆愣住了:“抱……抱走?太上皇,这是皇后娘娘的公主,刚落地,奴婢不敢……”
    “你把孩子给朕,”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容不得商量,“日后,你到大安宫,当个下人。”
    稳婆还是犹豫。
    哪有孩子刚生下来,就让人往外抱的。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公主,金枝玉叶。
    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或是娘娘醒过来要看孩子,找不著人,这天大的罪过,担待不起的,是她一个小小的稳婆。
    “太上皇,”她为难地搓著手,“不是奴婢不肯。实在是……这孩子要是有个好歹,奴婢这条命,赔上也不够啊。”
    李渊看出她的犹疑,缓了口气,又道。
    “你在这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还不是个寂寂无名的稳婆?到了大安宫,大安宫人少,活也少,你自己想想,好处能少得了吗?”
    “再说了,朕在,谁敢为难你?”李渊看著她,“你出去打听打听,朕是最护短的,还有啊,你怕得罪观音婢,你就不怕得罪朕了?”
    稳婆心里那桿秤,晃了几晃,到底是被说动了。
    太上皇发了话,又许了大安宫的体面差事。这宫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最护短的太上皇。
    “奴婢……奴婢……行吧,还望太上皇收留。”稳婆抱起襁褓,给自己找了个由头。
    “嗯。”李渊点头,“跟紧朕。”
    出了侧门,稳婆抱著孩子,李渊在前头引路,两人一逕往大安宫去。
    宫道上当差的人,远远瞧见太上皇领著个抱孩子的稳婆,走得飞快,一个个都看愣了。
    “那不是太上皇么?后头跟著的,抱的是谁家孩子?”
    “嘘,少打听。听说皇后今儿生了。”
    “那跟太上皇有什么相干……”
    没人答得上来。只见那位平日里慢条斯理、爱搬个小凳子坐门边的太上皇,这会儿脚下生风,头也不回,那架势,比谁都急。
    到了大安宫,李渊一进自己那栋三层小楼,立刻吩咐。
    “把孩子,抱到朕的暖阁去。”他转头对稳婆,“你也跟进来。今儿起,这孩子,就在朕这儿养著。你伺候著,按朕的吩咐办,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稳婆抱著那个发青的小东西,跟进了暖阁。
    李渊掩上门,把閒杂人等都屏退了,只留下稳婆一个。
    他走到那个襁褓边,低头,仔仔细细地,看那个孩子。
    小小的一团,脸色青白,眼睛闔著,那口气,细弱得像隨时会断。生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家,却生来就带著一身不该她受的寒,这孩子,可怜。
    李渊看著看著,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翻上来。
    这是他的孙女。打从孙思邈那句断语下来,满宫的人,都当这是个留不住的孩子。
    连她亲娘,都只敢盼她,平平安安地,来这世上走一遭。
    可没有人知道,李渊看著这孩子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別怕。”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有皇爷爷在。”
    稳婆守在一旁,听不真切,只当太上皇是疼这孙女,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她一个伺候人的,哪里想得到,这位看著慈眉善目的太上皇,心里,揣著一桩天大的、连孙真人都不知道的事。
    “你出去守著门。”李渊忽然敛了神色,沉声道,“没朕的话,任谁来了,也不许进来。听见没有?”
    “是,是。”稳婆福了福身,不敢多问,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李渊,和那个孩子……
    立政殿里,长孙无垢並不知道孩子已经被抱出了宫。
    她刚生完,浑身脱了力,孩子一落地,就被稳婆抱去了偏殿擦洗,她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她躺在枕上,望著那道帘子,等著孩子擦洗乾净,抱回来。
    “真人,”她轻声问,“我那孩子……是个什么模样?”
    孙思邈正收拾著药箱,闻言,手顿了一下。
    “是位公主,刚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好看,跟大安宫新生出来的那俩也差不多。”
    “等擦洗好了,抱回来,你就瞧见了。”
    “公主好。”长孙无垢笑了笑,那笑很淡,“她的名字,我早起好了。”
    “哦?”
    “兕子。”长孙无垢望著帐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怀上她那会儿,就起了,找了好几个月,才定下这一个字。”
    “兕子。”孙思邈念了一遍,“壮实,名字不错。”
    “嗯。”长孙无垢道,“盼她,皮实,壮实,像头小犀牛,刀枪不入,病也近不了身。”
    孙思邈没接话。
    这话,他接不了。
    他知道这孩子是什么命。一个活不过五岁的孩子,取名叫兕子,盼她壮实如犀牛。
    这母亲,比谁都清楚那断语,可她还是,从怀上那天起,就这么盼著。
    明知是个不可能的盼头,还是盼。
    “等她抱回来,”长孙无垢闭著眼,疲惫地笑著,“我得好好瞧瞧,我的兕子,长什么样。”
    孙思邈看著她,到底,没说话。
    太极殿这头,李世民紧赶慢赶过来的。
    土豆扩种的事,刚议出个章程,太极殿外又来了人。
    “启奏陛下,太极殿偏殿,杨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好!”李世民正高兴,话音没落,又一个內侍连滚带爬进来。
    “陛下!立政殿来报,皇后娘娘,也生了!”
    李世民腾地站起来。
    “观音婢怎么样?母子可平安?”
    “报信的只说生了,旁的,奴没听清!”
    “议事先停了!”李世民撂下满殿的臣工,大步往外走,“朕去立政殿!”
    他一路小跑,从太极殿赶到立政殿,跑得袍角都歪了,心里七上八下。
    皇后这一胎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一路上,他只盼著,能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
    “观音婢呢?”他一进立政殿就问,“母子可平安?”
    “回陛下,”一个嬤嬤迎上来,“皇后娘娘平安,公主也平安,已经抱下去擦洗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李世民这才鬆了口气,大步走到床前。
    长孙无垢虚弱地靠在枕上,见了他,弯了弯嘴角。
    “二郎,你来了。”她轻声道,“孩子,擦洗去了,一会儿就抱回来,你瞧瞧。”
    李世民点头,在床沿坐下。
    殿里等著。一刻钟,两刻钟。
    孩子,没抱回来。
    孙思邈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道帘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他开口,“擦洗个孩子,两刻钟了。再脏的孩子,也擦洗利索了,怎么还没抱回来?”
    殿里一静。
    一个伺候的宫女应声去偏殿看,片刻,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都白了。
    “不好了!偏殿……偏殿没人!孩子,孩子和稳婆,都不见了!”
    “什么?”李世民腾地站起来。
    长孙无垢也撑起了半个身子:“我的孩子呢?”
    “皇后娘娘別急,別动了胎气,哦不,您仔细身子!”那宫女慌得话都说不利索,“稳婆抱著公主,说是去擦洗,这一去,人就没影了!”
    “一个大活人,抱著个孩子,”孙思邈沉下脸,“满宫的眼睛,难道都瞎了?再去找!把当值的都问一遍!”
    “朕的女儿,”李世民的声音都变了,“刚落地,会哭会闹,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个稳婆,抱著她,难道还能凭空遁了地不成?”
    “快找!”他厉声道,“一寸一寸地给朕翻!偏殿、迴廊、各处宫门,都给朕问遍了!”
    殿里乱成一团,宫人来回奔走。长孙无垢躺在床上,脸色比方才更白,死死攥著锦被。
    李世民脸色铁青。
    “一个刚落地的孩子,怀胎十月,好端端生下来,会哭会闹,转眼就不见了?她还能自个儿长翅膀飞了不成!”
    “都给朕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朕找出来!”
    走到殿门口,一把揪住当值的侍卫。
    “你们守在这儿,可看见有人抱著孩子出去?”
    那侍卫一愣,隨即答道:“回陛下,看见了。方才……方才太上皇打这儿过,后头跟著个抱孩子的稳婆,一道往大安宫去了。走得挺急。”
    李世民揪著侍卫的手,僵在半空。
    “父皇?”
    “是。太上皇亲自领著的。”
    李世民僵了半晌,慢慢鬆开手。
    合著,是父皇把孩子抱走了。
    扶著殿门,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出去,先是后怕,接著是踏实,最后,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没事。是被父皇抱走了。
    可他到底,一眼都没看著。那是他的女儿,怀胎十月,刚落地,他这个做爹的,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父皇这是……”李世民哭笑不得,回到床前,“也不言语一声,抱起孩子就走。朕从太极殿赶来,累得直喘,他老人家,抱著孩子,都到大安宫了。”
    长孙无垢听说是李渊抱走的,悬著的心,落了一半。
    “父皇疼孩子。”她轻声道,“许是看这孩子弱,想抱去他那儿,亲自照看几日。”
    “是啊。”李世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父皇疼她。”
    “话说回来,”李世民坐下,还是有些转不过弯,“父皇也真是的。要抱孩子去大安宫养,言语一声就是了,何必支开稳婆,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走,闹得满殿鸡飞狗跳,朕还当出了天大的事。”
    “父皇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长孙无垢轻声道,“他既这么急著抱走,许是看这孩子弱,怕在立政殿这边,人多嘈杂,反倒养不好。大安宫清静,又有孙真人常驻,对孩子,是好的。”
    “说得是。”李世民点头,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彆扭,还是没散尽。
    父皇为什么二话不说,连他这个做爹的都不知会一声,就把孩子抱走,他想不太明白。
    可父皇疼这孙女,是真的。也罢,孩子在大安宫,有父皇看著,有孙真人调理,未必不是好事。
    “观音婢,”他看著她,“你受苦了。”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神情是松的。
    “我没事。”她道,“倒是你,这几日,为克明的事,熬得不成样子,我都瞧见了。”
    李世民没接话。
    这几日,杜如晦的丧事压著,他心里那块,空了一大块。废朝三日,亲临哭祭,追諡,陪葬昭陵,一桩一桩,他都亲自盯著办。
    可办得再周全,人也回不来了。打从克明走了,他还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长孙无垢看著李世民有些颓丧的面色, 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可二郎,你看,日子总是这样。”
    “一头送走人,一头,又迎来人。”
    李世民怔住了。
    这几日,他满心满眼,都是杜如晦那口棺槨,那盏引魂灯。
    几乎忘了,就在这同一片宫墙底下,今日,落地了两条新命。
    长孙无垢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把他心里那块空著的地方,填上了一点。
    一个走了。
    一个,来了。
    “是啊。”李世民长长出了口气,“添了个女儿。”
    他望著窗外,大安宫的方向。
    那头,他那个连面都没见著的女儿,这会儿,正被父皇抱在怀里。
    “孩子的名字,”长孙无垢轻声道,“我跟真人说了,劳真人得空,给大安宫的人带个话。”
    “朕也听见了。”李世民道,“兕子。”
    “嗯。兕子。”长孙无垢望著帐顶,嘴角弯了弯,那笑里,什么都有,“盼她像头小兕子,皮实,壮实,病也近不了身。”
    李世民握著她的手,强笑道。
    “等她大些,朕亲自教她骑马射箭,把她练得壮壮实实的,真像头小兕子,谁也伤不著她。”
    长孙无垢看著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暖,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两口子,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向晚。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替长孙无垢掖了掖被角。
    “朕去趟大安宫。”
    “看看父皇,也看看……朕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儿。”
    “去吧。”长孙无垢道,“替我,也看一眼。”
    李世民应了,往外走。
    殿外,天色向晚。
    大安宫的方向,一片暮色里,一盏一盏的灯,亮了起来。
    杜如晦走了。克明的灵,昨日刚入昭陵。
    可这宫墙底下,今日,落地了两条新命。
    一头送走人,一头迎来人。日子,就这么,一进,一出,翻著篇,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