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公子今日来买木料?

    满殿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殿门处,两个僕从,抬著一张藤椅,藤椅上,裹著厚厚的锦被,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支著,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睁著,亮著,亮得像两盏没灭的灯。
    殿上,瞬间静了,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克明!”
    “陛下……”杜如晦的声音,很轻,却清楚,“老臣……来给陛下,贺个新年。”
    两个僕从,把藤椅,放在了殿侧,正是杜如晦往日站的那个位置旁边。
    李世民快步下了殿阶,蹲下身,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的,骨头硌著皮,五根手指,已经看不出多少肉,只是皮,覆在骨头外头,松松垮垮的。
    “你这身子……”
    “老臣这身子,陛下比谁都清楚。”杜如晦的嘴角,弯了一下,带著点笑意,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老臣这把骨头,怕是经不起几回折腾了,可这大朝会,老臣……想来看一眼。”
    “来一回,就少一回了,今日,怕是最后一次了……”
    殿上,文武百官,没人说话。
    李渊从座上站起身,走下来,到了藤椅旁,伸手替杜如晦把那件锦被往上拉了拉,掖好了领口。
    “今儿是新年,新年第一句话,不兴说丧气话。”
    杜如晦看著李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意,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苦笑。
    “太上皇说得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满朝文武,把那口气,尽力往外撑。
    “老臣这一年里,瞧著满朝新人辈出,瞧著陛下治下,国泰民安,老臣……心里,踏实。”
    目光从文官那一列,缓缓地扫到武官那一列,又抬眼望向殿顶那一片描金的藻井,望了很久,望了很久……
    “这大殿……修得好。”
    “大唐刚立的时候,这大殿,可没这般气派。”
    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提了一点。
    “老臣这辈子……值了……”
    “愿太上皇身子无恙……”
    “愿陛下,万年……”
    “愿大唐,万年……”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李世民站在那儿,把眼眶,憋得死紧,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朝贺继续,各部奏报,照常进行,杜如晦坐在那张藤椅上,靠在锦被里,闭著眼,听著,偶尔,嘴角,会隨著某一道奏报,极轻地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评判著什么。
    听到吏部那道关於地方官考核的奏报时,眉头皱了一下。
    听到一半,睡著了。
    两个僕从等朝会礼毕,悄悄地把那张藤椅抬出了大殿。
    殿外,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藤椅到了殿门外,停了一下。
    杜如晦悠悠转醒,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殿外这一片白光,眯了眯眼。
    房玄龄已经候在了殿门外,见到藤椅出来,快步走过来,蹲下来,跟那张藤椅,齐了平,对上杜如晦的眼睛。
    “克明。”
    “玄龄……”杜如晦嘴角动了一下,“你今日……来迟了。”
    “是来迟了。”房玄龄嗓子哑了。
    杜如晦的手,从锦被里探了出来,房玄龄忙伸手,握住,两只手,都是骨头硌著皮,凉的。
    “咱俩……这辈子,一个谋,一个断,吵了这么些年,相识的有些晚了啊,早十年能认识你就好了。”
    房玄龄应了一声,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往后……谁陪你吵啊。”杜如晦的声音,越来越轻,嘴角,还带著那点笑意。
    房玄龄握著那只手,低著头,没回答。
    殿外的风,卷著一片雪,从廊下过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待著,待了很久。
    杜如晦的手,在房玄龄掌心里,慢慢放鬆下去,又陷入了睡意。
    两个僕从,重新抬起藤椅,往宫门外去。
    房玄龄站在原地,看著那张藤椅,一步一步,远了,拐过廊角,没了。
    抬起袖子,在脸上用力擦了一把,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重新踱进了大殿。
    步子,比进来时,慢了一些。
    同一天,西市,武家铺子。
    初一,铺子没开门,武顺还是早早地,把帐本拿出来,对著昨日的几笔零头,核了一遍。
    老周见状,嘆了口气:“大娘子,今天初一,歇歇吧。”
    武顺摇了摇头:“就对几笔,不费事,大哥二哥那边去诗会了?你先歇著吧。”
    “大公子和二公子去诗会了。”老周说完,看著武顺专注的样子,摇摇头,走开了。
    长孙冲午时到的,进门,瞧见铺子没开,往里望了一眼,武珝从里头探出头来,“瘦猴,你来干什么,初一不开门。”
    “就是走过来,顺便进来坐坐。”长孙冲找了张凳子,坐下,“你阿姊呢?”
    “在对帐。”武珝含著一颗蜜枣,“初一也对帐,也不知道像谁。”
    武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著帐本,见到长孙冲,停了一下,“公子今日,来买木料?”
    “没有。”长孙冲道,“初一,隨便逛逛,走到这儿来了。”
    武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帐本,搁到柜檯上,“铺子今日没开,若是要买东西,初二再来。”
    “我知道,就是坐坐。”长孙冲道,“对了,武姑娘,昨日我在东市,路过一家新开的摊子,说是西域来的做法,胡饼,听说味儿很重。”
    “对了,刚才去武府,武伯伯说你在这,我才过来的,明日,我去请武伯伯吃胡饼,顺道武姑娘和令妹,若有空一道去尝尝?”
    武顺低著头翻帐本,没抬眼,“不必麻烦。”
    “不麻烦。”长孙冲道,“就是去吃个饼,顺道的事。”
    武顺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说了声,“知道了。”
    长孙冲不確定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也没再追问,就在那儿坐著,喝了一盏茶,出门了。
    武珝在旁边,把蜜枣核悄悄地吐进手心里,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长孙衝出了铺子,在西市的街上,往前走了一段,往回想,觉著武顺那个知道了,应该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