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请君解鞍

    第128章 请君解鞍
    不是西园关营完了。
    是名分完了。
    何进一旦背上“调外兵犯宫”的名头,哪怕最后营门没撞开,今夜这一场,也足够把整个东宫拖进泥里。
    火把下,何进还在马上,西园营门已闭,营墙上弓弩齐张,城西看热闹的人影一层层往外涌。
    再晚一步,明日洛阳城里传的,就不是章德殿遇手,不是太子监国,而是大將军挟兵逼宫。
    刘辩刚下车,荀或已在他身侧低声开口:“殿下,先救名分。”
    “不是开营门,是先断何进这边的口实。”
    刘辩猛地转头看他。
    荀或语速极快,却仍稳:“今夜谁先失名,谁就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蹇硕,是大將军还骑在马上,还带著外兵堵在西园门口。”
    “殿下必须先把他从马上请下来。”
    这话一落,刘辩眼神骤然一定。
    他明白了。
    何进若还在马上,西园便可继续喊“外兵犯宫”;何进若下马、退兵、待罪,那这顶帽子,便先被揭掉一半。
    而这一步,必须由他亲自来做。
    刘辩一步踏上前去,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营內营外所有骚动:“大將军何进,听旨!”
    这一声出得太猛,连何进都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下意识便要拱手,可手抬到一半,才猛地意识到一刘辩今日不是东宫太子,是监国。
    何进脸色一变,终究还是在马上行礼:“臣在!”
    刘辩盯著他,眼神冷得嚇人。
    “大將军忧驾之心,孤知道。”
    “可你未经章德殿手詔,擅调北军、中垒、亲兵夜围西园,是何道理!”
    这一句,是当著西园营墙、东宫宿卫、北军將士和满街耳目的面,狠狠干在何进脸上的。
    何进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殿下,我是为一”
    “闭嘴!”
    刘辩这一声,比方才更重。
    “你若真是为父皇,就该先守名分!”
    “前些日子章德殿见血,城中本就人心不稳。”
    “你带兵堵营,是替孤分忧,还是替天下坐实“大將军犯宫”四个字?!”
    这话像刀一样,直接把何进后面那半句全堵死了。
    周遭一时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何进。
    看著这位当朝大將军,骑在马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荀或就在这时,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替这场僵局递了一把梯子:“大將军忧驾心切,行事失度,尚有可迴转之地。”
    “请大將军—下马,退兵,待罪请旨。”
    何进猛地转头看向荀或,眼里几乎要冒火。
    可下一瞬,他又看见了刘辩。
    刘辩没有劝,也没有给他台阶,只冷冷看著他,手里那枚监国印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何进忽然明白了。
    他今夜若不下马,刘辩就真敢拿监国印,当眾把他按下去。
    到那时,丟的就不是这一夜的脸。
    是大將军府的根子。
    良久。
    久到营墙上那些弓弩都快绷断了似的,何进终於一咬牙,翻身下马。
    刘辩心里那口气,並没有松,反而沉得更深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请,京师是稳住了,可何进这张脸,也算是被他亲手撕了一半。
    何进下马之后,咬著牙,低声道:“臣————行事失度,请殿下治罪。”
    刘辩没有看他,只抬手一挥:“北军退后二十步,中垒营退后三十步,大將军府亲兵,立刻撤出西园门前!”
    “违令者—以乱宫论!”
    这一道令,比什么都快。
    曹操几乎是立刻策马而出,带著东宫宿卫压著几路兵马往后退。
    可还不够。
    因为营內那一头,蹇硕的锅,还架在火上。
    荀或见时机已到,立刻又低声提醒一句:“殿下,该拿蹇硕了。”
    刘辩抬头,看向紧闭的营门,声音陡然更冷。
    “蹇硕,听旨!”
    营內无人应。
    刘辩冷笑一声,直接往前走了三步,站到火把最亮的地方,手中监国印高高举起。
    “孤奉父皇口諭,录尚书事,监国听政。”
    “今夜大將军退兵在前,西园若还敢闭营不纳,便不是护驾”
    “是抗监国令,挟天子亲军自重!”
    这一顶帽子,瞬间便从何进头上,转到了蹇硕头上。
    营墙上的军侯们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敢借“外兵犯宫”的名头闭营,却不敢真背“抗监国令”的罪。
    营內很快传来低低骚动。
    片刻后,营门里终於有声音响起,已不如先前那般强硬:“请殿下示諭————”
    刘辩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荀或路上和他说的话,开口道:“第一,开营门,但西园兵不得出营一步。”
    “第二,蹇硕解佩刀,单骑出营请罪。”
    “第三,今夜所有涉章德殿、涉西园、涉中黄门外宅的名单,立刻送承德殿会验。”
    营內沉默了许久。
    终於,伴著一阵沉闷的绞盘声,西园北营的大门,缓缓开了。
    那一刻,营外所有人都像是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可刘辩心里,却一点都轻鬆不起来。
    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一今夜这局,是稳住了。
    可代价,是何进当眾下马,是蹇硕得了“护驾过当”这一层遮羞布,是东宫不得不在大將军府与西园之间,两边都各留了一道缝。
    这是救了京师。
    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一个时辰后,袁府偏室。
    袁绍坐在灯下,手里把玩著一只茶盏,听完来报,竟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慢慢笑了一声。
    “大將军————真下马了?”
    来人低声道:“是。太子当眾斥令,大將军不敢不从。”
    “好。”
    “好一个荀文若。”
    “这人確实厉害,竟真能在那一口將炸未炸的锅上,把盖子重新按回去。”
    他说是夸,语气里却没多少暖意。
    因为他也明白—
    荀或今夜这一手,救了京师,也救了何进。
    可救法,恰恰是最伤何进的那一种。
    想到此处,袁绍把一旁小案上放著的一个锦囊轻轻拿了起来。
    那锦囊,是贾詡离京前留给他的三个之一。
    第一个,上书只四个字:
    请君解鞍。
    袁绍盯著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原来如此。
    先借埋在何进身边的暗子,顺著章德殿一案,把这位大將军心里的火与功劳心一併撩起来。
    再借蹇硕的手,把“外兵犯宫”的帽子先扣实。
    最后逼得太子不得不亲自出面,在京师万眾目下,把何进从马上请下来。
    因为何进今夜没死,却丟了脸,失了威,也折了那口“大將军替东宫先出脏气”的势。
    从今以后,北军、西园、宫中、外廷,谁还会把他当成那个能一言压住局面的大將军?
    而这一切,偏偏又是太子亲手按下去的。
    这才是第一只锦囊真正毒的地方。
    不是借蹇硕拉下何进一个人。
    而是借何进的蠢,叫东宫和大將军府之间,从此多出一条看不见、却抹不平的裂痕。
    袁绍缓缓將那只锦囊放下,目光落到旁边另两只仍未打开的囊上,眼神一点点深了下去。
    文和啊文和。
    你人不在洛阳,这局,却还在按著你的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