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小雨

    第137章 小雨
    “怎么了?”
    “王仲磊那边,有动作了。”
    袁淘说。
    “他註册了一家新公司,叫华艺新生,股东名单里有几个我们熟悉的名字,都是以前跟华艺合作密切的导演和製片人。
    而且,他们正在筹备一部电影,题材也是民国画家。”
    李俊皱眉:“这么巧?”
    “不可能是巧合。”
    袁淘说。
    “我打听了一下,他们的剧本大纲跟我们很像,但更商业化,加了爱情线、
    家族恩怨、甚至还有谍战元素。明显是针对我们来的。”
    李俊沉默。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嘰嘰喳喳。
    “李俊?”
    袁淘等不到回应,又问。
    李俊说。
    “继续拍我们的戏。他们拍他们的,观眾自有判断。”
    “但他们会抢在我们前面上映。”
    袁淘提醒。
    “我听说华艺新生已经定了拍摄计划,三个月杀青,赶明年五一档。
    我们呢?至少要拍到年底,后期再加三个月,最快也要明年暑期档。”
    “那就让他们先上。”
    李俊很平静。
    “好电影不怕晚。”
    袁淘嘆了口气:“你还是这么淡定。”
    “不然呢?”
    李俊说。
    “跟他们打口水战?或者加快进度降低质量?那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你说得对。”
    袁淘顿了顿。
    “不过还是要小心。王仲磊这人,做事没有底线。”
    “我知道。”
    掛了电话,李俊走到窗边。远处的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青翠。
    山脚下有村民在田里劳作,身影小小的,像移动的点。
    他想起了林深那句话:“画山不是画每一块石头,而是画山的气韵。”
    电影也是这样。
    不是比谁拍得快,谁炒作得凶,而是看谁抓住了故事的气韵,谁拍出了人物的灵魂。
    王仲磊不懂这个。
    他以为电影是商品,是竞品,是可以用手段打败的对手。
    但他错了。
    李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下午的拍摄,他更加专注。
    晚上拍的是夜戏。
    林深在画室熬夜作画,婉容来送宵夜。
    这是两人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也是战乱前最后的寧静。
    场景还是那个画室,但灯光完全变了。
    白天的自然光换成油灯和烛光,暖黄色,摇曳不定,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谢霆风坐在画案前,面前的宣纸上已经画了大半。
    是一幅山水长卷,山势险峻,水流湍急,但山间有茅屋,水上有小舟,隱隱有烟火气。
    秦海路端著托盘进来,托盘上有一碗粥,两碟小菜。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放在画案一角,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丈夫画画。
    谢霆风没有抬头,笔在纸上移动,但动作慢了下来。
    “还没画完?”
    秦海路轻声问。
    “快了。”
    谢霆风说,声音有些沙哑。
    “还差最后几笔。”
    “先吃点东西吧,粥要凉了。”
    谢霆风终於放下笔,抬头看她。
    烛光下,两人的脸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秦海路把粥碗推到他面前,递上筷子。
    谢霆风接过,慢慢吃著。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画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专注,仿佛那幅画比眼前的食物更重要。
    秦海路看著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谢霆风问,眼睛依然看著画。
    “今天城里来人说,战事又近了。”
    秦海路的声音很轻。
    “可能要疏散。”
    谢霆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粥。
    “知道了。”
    他说。
    “这幅画。”
    秦海路看向画纸。
    “很重要吗?”
    谢霆风放下碗,拿起笔,蘸墨,在画的一角题字。
    他写的是:“甲申秋月,於乱世中作此山水,寄情於笔墨,聊以自慰。”
    然后他放下笔,终於看向妻子:“不重要。但如果不画,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秦海路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没哭,只是点点头:“那画吧。我陪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
    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灯火。
    谢霆风重新拿起笔,继续画最后几笔。
    镜头缓缓拉远,从画室內部拉到窗外,隔著窗欞,看见烛光中的两个人影,一个在画画,一个在守候。
    “cut!“
    李俊喊停。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这条戏一气呵成,谢霆风和秦海路的表演细腻,所有的情感都藏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里。
    那种乱世中相濡以沫的温情,比任何煽情的台词都动人。
    谢霆风从画案前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和李俊一起看回放。
    画面很美。
    烛光、墨色、宣纸的纹理、人物脸上的光影,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古典画。
    李俊指著秦海路推开窗户的那个瞬间。
    “风吹进来时,烛火晃动,你的笔停顿了一下。
    这个细节很好,林深的心乱了,但手上的动作不能乱。”
    谢霆风点头:“我当时想的是,他知道战火要来,知道安寧的日子不多了,但笔下的山水必须完整。
    这是一种仪式感。”
    “对。”
    李俊说。
    “用仪式感对抗无常。”
    秦海路也走过来,眼睛还红著:“婉容这个时候,应该是既担心又理解。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丈夫,就只能陪著他,哪怕是一起沉没。”
    李俊看著这两位演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样的演员,是导演的幸运。
    夜戏拍完,已经十一点多。
    剧组收拾器材,准备收工。谢霆风和秦海路换回便装,卸了妆。
    看起来都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创作带来的兴奋感。
    李俊最后一个离开画室。他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画室,画案上还铺著那幅“山水长卷”,其实是黎师傅提前画好的道具画。
    烛台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欞的花纹。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见了林深和婉容,坐在画案前,一个画画,一个守候。
    他轻轻关上门。
    走出私垫,村里已经一片寂静。
    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
    夜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
    李俊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村路上慢慢走著。
    空气很凉,带著露水的湿润。远处传来虫鸣,时断时续。
    他想起张靚英。
    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应该也刚结束工作吧。
    录音棚的夜晚,和皖南的夜晚,有什么不同?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太晚了,她可能已经睡了。
    正想著,手机震动,是张靚英发来的信息:“夜戏拍完了吗?我刚从录音棚出来,在回家的车上。
    今天录了一首新歌,叫《墨跡》,写的是画家和妻子的故事。等你回来,唱给你听。”
    李俊笑了,回覆:“拍完了,很顺利。你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好。你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李俊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樟树下,他停下脚步。
    树干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如盖,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靠著树干,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下裊裊升起,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这一刻,他很平静。
    拍电影是件苦差事,早起晚睡,风吹日晒,压力山大。
    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在完成一场好戏之后,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创作的喜悦。
    这种喜悦,是任何奖项、任何票房都无法替代的。
    烟抽完,他往回走。
    路过支书家时,看见窗户还亮著灯。
    支书在灯下看报纸,老伴在缝补衣服。
    很平常的画面,但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温暖。
    李俊想起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是林深对学生说的:“艺术不是为了不朽,是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创造一些值得记住的瞬间。”
    他现在理解了。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都很顺利。
    但好天气没有持续太久。
    第五天,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皖南常见的绵绵细雨,是大雨,哗啦啦的,从早下到晚。
    外景拍不了,只能调整计划,先拍室內的戏。
    但画室的戏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需要特定天气的外景。
    剧组被困在了村里。
    雨下到第三天,大家开始焦虑。
    每耽搁一天,都是成本。
    预算本来就紧,这样耗下去,后面可能会捉襟见肘。
    製片主任找李俊商量:“李导,要不我们先转场?
    去南京拍內景戏,等雨停了再回来。”
    李俊看著窗外的雨幕,摇头:“不行。这里的景是连贯的,情绪也是连贯的。
    转场再回来,演员的状態会断。”
    “可是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那就等。”
    李俊很坚决。
    “等得起。”
    话虽这么说,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李俊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预报,但预报永远写著“中到大雨”。
    剧组的氛围渐渐有些低迷。工作人员没事做,只能打牌、聊天、玩手机。
    谢霆风和秦海路倒是沉得住气,每天在画室里对戏、练字、喝茶,把等待变成了准备。
    第四天下午,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李俊撑著伞,在村里散步。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两旁的屋檐滴滴答答落著水珠。
    整个村子笼罩在雨雾中,远山隱没在灰白的雾气里。
    他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个小亭子。
    站在亭子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白墙黑瓦,错落有致,雨雾繚绕,像一幅水墨画。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回到住处,他立刻召集主创开会。
    “我想加一场戏。”
    李俊开门见山。
    “林深和婉容在雨中散步的戏。”
    所有人都愣了。
    “可是剧本里没有这场戏啊。”
    小陈说。
    “现在有了。”
    李俊摊开笔记本,上面是他刚才在亭子里写的场景大纲。
    “雨下个不停,林深在画室里待久了,心烦意乱。
    婉容拉他出去散步,两人撑著油纸伞,在雨中走走。
    没有太多台词,就是散步,看雨中的村庄。”
    谢霆风想了想:“这场戏想表达什么?”
    “表达一种在无常中寻找日常。”
    李俊说。
    “战乱將至,大雨不停,一切都不可控。
    但两个人还可以一起散步,还可以看雨,还可以在伞下交换一个眼神。”
    秦海路点头:“我明白了。
    婉容不是要安慰丈夫,只是要陪著他,在混乱中创造一点秩序。”
    “对。”
    李俊说。
    “就像林深在纸上画山水,也是在创造秩序。”
    黎师傅插话:“可是雨这么大,拍摄难度很大。灯光、录音都是问题。”
    “就用自然光。”
    李俊说。
    “雨天的光线有它独特的质感。录音可以后期配。关键是捕捉那种氛围。”
    大家討论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而且,反正也拍不了原计划的戏,不如试试新的东西。
    说干就干。
    美术组去准备油纸伞和服装,摄影组去勘景选角度,谢霆风和秦海路去对戏。
    雨还在下,但剧组的能量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雨小了些,变成濛濛细雨。
    拍摄地点选在村中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
    谢霆风穿著灰色长衫,秦海路穿著月白色旗袍,两人合撑一把油纸伞。
    伞是旧的,伞面上画著简单的梅花。
    “《山河入梦》第四十七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打响。
    两人从巷子深处走来,走得很慢。伞不大,谢霆风把伞往秦海路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被雨打湿了。
    没有台词,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秦海路的手轻轻挽著谢霆风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多年的习惯。
    走到巷口,两人停下。面前是一条小河,河水因为雨水而涨了,哗哗地流著河对岸是稻田,绿油油的,在雨中显得更加鲜嫩。
    谢霆风看著河水,眼神有些空茫。
    秦海路侧头看他,轻声说:“雨中的村子,也很好看。”
    谢霆风回过神,转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嗯。”
    然后他看向远处雨中朦朧的山:“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景色,还能看多久。
    ,秦海路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站著,看著雨中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