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贷款

    清晨五点半,柏林的天际线刚透出蟹壳青,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深秋的寒意中。
    王正阳站在公寓客厅中央,闭目凝神。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但他的感知世界却异常清晰。卡尔多瓦基因引擎的低频嗡鸣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分明,那声音不像机械运转,更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缓慢的心跳——稳定、深沉、带著原始的力量感。
    经过六小时的高质量睡眠,昨夜极限训练带来的精神虚脱感已完全消散。更让他注意的是身体的细微变化:肌肉纤维的排列似乎更加有序,神经传导速度有可感知的提升,甚至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见楼下街道清洁车液压装置泄压的嘶嘶声,能闻到窗外飘来的、三公里外面包房刚出炉的黑麦麵包的焦香。
    激活度稳稳停留在 0.38%,但控制的精度和深度明显提升了。如果说之前的能力像是戴著厚手套触摸金属,现在则像是换上了外科医生的乳胶手套——触感更直接,反馈更细腻。
    他今天的目標是巩固昨夜获得的“共鸣”感,並探索其边界。
    走到朝东的窗前,右手掌心缓缓贴上冰冷的铝合金窗框。机械亲和的感知首先如高精度扫描仪般展开第一轮探测:
    材料成分:6063-t5铝合金,硅含量0.48%,镁含量0.52%,铜含量0.12%——这是標准的建筑型材配方。型材壁厚:1.82毫米(设计標称1.8毫米,正公差0.02)。內部结构:两道纵向加强筋,截面呈“工”字形,筋板厚度0.9毫米。表面状態:阳极氧化层厚度12微米,均匀度良好,但在右下角有一处约3厘米长的细微划痕,深度约0.2毫米,氧化层已破损,暴露出底层金属。
    这些是静態的、结构性的信息。接下来,他將注意力转向更深层的“状態”感知——金属在时间和环境作用下的动態变化。
    感知如水银渗入金属的晶格之间。他“听”到了材料在长达七年(根据建筑年代推算)持续承受窗户重量后產生的、几乎无法测量的微量蠕变——这种蠕变的速度是每年约0.003毫米,方向垂直向下;“看”到日夜温差循环在型材內部留下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残余应力纹路——夏季膨胀、冬季收缩,在材料內部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应力梯度;“感觉”到窗框与混凝土墙体连接处因建筑轻微沉降导致的、微米级的错动应力,这种应力以连接螺栓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
    这些都不是缺陷,而是金属“活著”的证明——它在时间与环境的作用下,持续地、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变化著。就像人的皮肤会有皱纹,骨骼会有磨损。
    然后,他尝试主动“触碰”。
    意识高度聚焦,將精神力凝成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些残余应力场的“弦”。这不是物理力量,而是一种信息的、频率的干预。基因引擎的嗡鸣频率隨之发生极其微妙的调整——从基础的37.4赫兹缓慢提升至37.7赫兹,与他的脑波α波段(8-12赫兹)形成某种复杂的谐波共振。
    起初只有沉默。金属是惰性的,厚重的,亿万年来形成的物理规律让它对意识的触碰近乎绝缘。但王正阳不急不躁,维持著磐石般的专注与流水般的耐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春日的融雪,持续渗入窗框的每一个微观角落:晶界、位错、空穴、置换原子……
    四分钟,七分钟,九分二十秒……就在专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反馈出现了。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他感知图景中的那些应力线条,轻微地“荡漾”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紧接著,一种模糊却真实的“確认感”沿著手掌的神经末梢传回——不是触觉的触觉,不是温度的温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回应:窗框“知道”他在尝试沟通,並且给出了极其微弱的、非语言的回答。
    共鸣。
    虽然微弱如风中烛火,飘忽不定,转瞬即逝,但確实存在。这意味著机械亲和的能力边界正在拓展——从单向的感知与理解,开始向双向的、初步的交互试探。距离真正的意念操控金属还有很长的路,但门扉已被推开一道缝隙,光透了进来。
    王正阳收回手,发现整个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轻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低温中迅速变得冰凉。这种尝试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单纯感知,大约是並行感知五目標状態的三倍负荷。他记下关键数据:共鸣需要极高专注度,目前仅对静止、结构简单、自身存在明显应力状態的金属物体有效,反馈微弱(强度係数估计0.02-0.03),持续时间短(3-5秒),冷却时间长(预计至少一小时才能再次尝试)。但这是质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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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腕錶,六点十二分。晨光已经染亮半边天空。今天日程紧凑,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
    上午八点四十分,德意志银行对公业务部三楼会议室。
    艾拉·施密特女士將一份装订整齐的正式文件推到王正阳面前,脸上是標准的、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化微笑,眼角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这笔业务对她本季度的业绩考核很重要。
    “王先生,恭喜。经过信贷委员会审议,您的贷款申请已获得批准。这是放款通知书及相关协议,请您过目。”
    王正阳接过那份约二十页的文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先快速扫视了封面和目录。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先看框架,再看细节。文件採用银行標准模板,但多处有手写標註和修改痕跡,说明经过多轮审核。
    他直接翻到关键页:批准额度:35万欧元(比他申请的40万略低,但可接受)。期限:六个月(从放款日起算)。利率:年化8.5%(高於当前市场基准约2个百分点,但在无实物抵押、纯凭项目前景和现金质押的前提下,已是优惠利率)。还款方式: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担保条件:公司帐户內20万欧元存款作为质押,贷款期间冻结。资金监管:款项转入指定监管帐户,单笔超过5000欧元的支出需提供对应採购合同或服务协议及正规发票作为资金用途证明。
    “资金將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到达监管帐户。”艾拉补充道,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中的某个条款,“另外,您提到的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实验室的技术可行性意见函,我们已经收到扫描件。克劳斯教授的亲笔签名和实验室公章很清晰,这对项目增信很有帮助。”
    克劳斯教授是王正阳的学术联繫人之一,他昨晚带著两瓶不错的红酒登门拜访,以“项目合作諮询”名义请求教授出具一份不涉及具体参数的非约束性技术意见。付出1500欧元諮询费和两小时的技术討论后,教授爽快地在一份措辞严谨、但留有余地的意见函上签了字——这对教授来说是常规操作,对银行来说却是重要的风控依据。
    “效率很高,感谢您的专业支持。”王正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从西装內袋取出公司公章和个人签名章,在协议指定的七处位置逐一盖章签字。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文书工作。
    完成手续后,他与艾拉·施密特再次握手。对方的手乾燥温暖,力度適中。“期待与您的持续合作,王先生。如果后续有资金管理或外匯方面的需求,请隨时联繫我。”
    “一定。”王正阳收起自己的那份协议,起身离开。
    走出银行大门,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似在等车,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35万欧元,加上公司帐户被质押的20万(这笔钱在贷款期间无法动用),以及他个人预留的约10万现金,现在他名义上可调配的资金超过45万欧元。但这笔钱必须精打细算,像操作精密工具机一样严格控制每一个流程:
    -电磁反应装甲蓝图交易:预计需要8-12万欧元现金,这是不能走明帐的支出。
    -通过张易强渠道的“灰色”材料採购:首批试探性採购预计2-3万欧元现金,后续如果量大可能超过10万。
    -正规渠道的材料和设备採购(用於监管帐户走帐):首批约5万欧元。
    -团队薪酬:陈益商五人小组周薪约4000欧元,一个月就是1.6万;如果林洛儿加入,按研究助理標准约每周800欧元,一个月3200欧元。这只是初期,隨著工作深入可能会调整。
    -场地租赁、水电、设备租金、运输等杂费:月均预计1-1.5万欧元。
    -应急储备金:至少预留5万欧元。
    粗略估算,资金只需保证一个月就可以,等末世来临了,货幣变成废纸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益商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背景音是角磨机尖锐的嘶鸣。
    “陈师傅,资金已经到位。”王正阳提高音量,“今天开始,你带徒弟们按照我们昨天討论的图纸,先加工第一批车头防撞梁的连接件和驾驶室防护板的安装基座。材料我已经安排供应商送到工棚,预计十点半到。”
    “明白,王博士!”陈益商的声音夹杂著金属碰撞声,“我们七点半就到了,图纸已经研究透了。小刘正在编程切割第一批板材,精度没问题!”
    “另外,你打听的那件事……有消息了吗?”王正阳转入正题,声音压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噪音也变小了,显然是陈益商走到了安静处:“我老乡昨晚回话了。他说张老板那边確实能做,价格比正规渠道低差不多四成,但有几个条件:至少要一半预付款,全部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签正式合同,而且……不保证『完全合规』。”
    “质量呢?来源呢?”
    “他说要看具体批次。有些是本地工厂的『等外品』——就是检验差一点没达標,但实际性能差不多的;有些是『渠道货』,可能是从东欧那边过来的,文件可能不全;还有些更模糊,只说是『工程剩余物资』。我老乡说,如果能现场验货,挑著拿,大部分能用,性价比很高。”
    王正阳思忖片刻。张易强这条线,风险和机遇並存。用得好,能大幅降低成本、加快进度;用得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好。”他做出决定,“你让你老乡传个话,就说你有个做钢结构工程的朋友,急需一批q390c低合金钢板和er50-6气保焊丝,量不大,先要两三吨试试水。问问张老板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看货,具体什么价,交易流程怎么走。记住,”他加重语气,“只是『问问行情』,不要暴露我们的项目,也不要表现出太急切。你就说朋友还在比价,不一定在他这里买。”
    “懂,我懂。”陈益商会意,“这话术我熟,以前帮厂里打听材料也这么干。我下午就让我老乡去递话。”
    “另外,明天你和我去。带上两个徒弟,开那辆旧小货车,看上去就像正常的工地採购。我们只带少量现金,就说先看样品,大批量採购要等老板拍板。”
    “明白。带哪两个?”
    “李振华和张海涛。一个钳工一个焊工,看材料更专业。让他们穿工装,少说话,多看多听。”
    “行。”
    掛断电话,王正阳走向最近的地铁站。下一站:柏林工业大学主校区。他需要为团队补充一个关乎长期生存的关键角色——不是技术工人,而是能保证人在钢铁堡垒中活下去的专业人士。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上班族和学生。王正阳站在角落,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脑海中整理接下来的接触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