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血池

    天明神苑没有风。
    这里的空气是凝滯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按在了地上,连雪花飘落的轨跡都显得格外笔直沉重。
    赵九的手依然扣在述律平的肩膀上,但他已经撤去了那把抵在她喉咙上的剔骨刀。
    没必要了。
    进了这扇门,就像是孤魂野鬼跨过了鬼门关,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
    周围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著一种说不出的甜腻香气,那是地热温泉与彼岸花腐烂后交织出的味道。
    “这边走。”
    述律平轻轻挣脱了赵九的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略显凌乱的黑金凤袍。
    她走得很从容,甚至带著一种回到自家后花园的愜意,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刚被劫持的太后。
    赵九跟在她身后,那双在黑暗中浸泡多年的眼睛,正在疯狂地扫描著四周。
    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暗哨,甚至连一只活著的鸟兽都看不见。
    只有那一座座形状怪异的假山,像是一尊尊沉默的恶鬼,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你不用看了,这里不需要守卫。”
    述律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声音隨著雾气飘了过来:“天明神山上的温泉水,引下来就是剧毒。这苑子里的花草树木,每一片叶子都能毒死一头牛。除了朵里兀,没人敢在这里常住。”
    她指了指路边一条冒著热气的小溪:“你看那水,清澈吧?可里面什么都养不活。连石头都会被泡酥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依然平稳,呼吸依然顺畅。
    他的绝对冷静,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知道,述律平这是在攻心,想要在他见到正主之前,先用这环境的压抑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到了。”
    述律平在一处精致的別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修建在火山口之上的院落,朱红色的围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院落外,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的飞檐上掛著铜铃,却因为被冰雪冻住而发不出声音。
    述律平径直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桌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壶嘴里还冒著裊裊热气。
    “坐?”
    述律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浮沫,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赵九:“这茶是朵里兀半个时辰前泡的。她算准了时间,知道我要带你来。”
    赵九没有坐。
    他站在凉亭的台阶下,手里的剔骨刀垂在身侧,刀尖上凝聚著一滴融化的雪水。
    “人在哪?”
    赵九的声音很轻。
    “急什么?”
    述律平淡然地喝了一口茶,那双锐利如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戏謔。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越过赵九的肩膀,指向了院落中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赵九的目光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但他没有立刻看向那扇门,视线反而被门口的一个东西死死地吸住了。
    那是一个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被大雪完全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轮廓的物体。
    他跪在门口,双手撑在地上,头颅低垂,像是在进行著某种最虔诚的懺悔,又像是在用身体去撞开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赵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认得那个身形。
    哪怕是被积雪覆盖,哪怕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机,他也认得那股哪怕死了都要挺直脊樑的倔强劲儿。
    拓古浑。
    那个在龙山寨擂台上不可一世的草原汉子,那个视耶律质古为至亲的师兄,那个为了守护师妹可以背叛整个辽国的男人。
    他死了。
    就这么跪死在了这扇门前。
    赵九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走到雪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覆盖在那人头顶的积雪。
    露出来的,是一张青紫色的脸。
    拓古浑的双眼圆睁著,眼角甚至还掛著两道早已冻结的血泪。
    他的表情並不狰狞,反而带著一种极度的悲凉和不甘。
    他的手,距离那扇门槛,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就差这一寸。
    他就能推开这扇门,看一眼他那个被锁在里面的师妹。
    可这一寸,就是天堑。
    “他是昨晚死的。”
    述律平的声音从凉亭里传来,带著事不关己的冷漠:“朵里兀不同意他的请求,他就跪在这里求,最后血气耗尽,生生被冻死在了这里。”
    “傻孩子。”
    述律平嘆了口气,却听不出半点惋惜:“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深情。连门都进不去,死了又给谁看?”
    赵九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子,看著拓古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做得够好了。”
    赵九轻声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覆盖在拓古浑的眼瞼上,掌心微微用力,带著一丝温热的內力,试图抚平那份死后的怨气。
    “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手掌移开。
    拓古浑的眼睛终於闔上了。
    赵九站起身。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那么现在,这把刀已经出鞘了,带著足以割裂风雪的锋芒。
    他不再看那个雪人,也不再理会身后的述律平。
    他走到了那扇朱漆大门前。
    “吱呀——”
    赵九伸出手,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著浓烈的水汽,如同猛兽出笼般扑面而来,瞬间將赵九吞没。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冰封千里的极寒地狱,里面却是热气腾腾的修罗场。
    这是一间极其巨大的殿堂,穹顶是用透明的琉璃瓦铺成,虽然此刻被外面的积雪覆盖,但依然能透进些许微光。
    殿堂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粉色,像是有无数花瓣在里面腐烂,又像是刚刚洗过无数具带血的尸体。
    热气蒸腾,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虚幻。
    而在那池子的正后方,坐著一个人。
    朵里兀。
    那个大辽的国师,那个站在武道巔峰的大宗师。
    她没有穿那身象徵著神权的繁复法袍,而是仅仅裹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
    她翘著腿,坐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慵懒而妖嬈。
    那双足以让天下男人疯狂的长腿,在红纱下若隱若现,赤裸的足尖轻轻点著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这並不是最让赵九在意的。
    赵九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穿透了层层迷雾,死死地钉在了化蝶池的中央。
    那里,漂浮著两个人。
    青凤。
    耶律质古。
    她们並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挣扎。
    她们像是两朵失去了根茎的浮萍,静静地躺在水面上。
    耶律质古身上的白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得令人心碎的身形。
    她的长髮散开,在粉色的水中铺陈,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而在她身侧,青凤的情况更糟。
    那个曾经冷艷如霜的女杀手,此刻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的手腕和脚踝处,有著明显的伤痕,那是被长期锁住留下的印记。
    两人的身体並没有接触,但在她们的眉心之间,却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线相连。
    那红线不是实质的,而是由气血和魂魄凝聚而成的光丝,在雾气中微微颤动,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那种声音很媚,像是猫爪子在人心尖上挠了一下,却又带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朵里兀笑著站起身。
    隨著她的动作,身上的红纱滑落了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赤著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池边,就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招待客人的女主人。
    “无常寺的赵九?”
    朵里兀端详著这个闯入者,那双如狐狸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贪婪:“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今日一见,確实是副好皮囊。这身子骨里的煞气,正是养蛊的好料子。”
    赵九没有理会她的调戏。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他在路上隨手捡的一把辽兵佩剑,虽然不如自己的趁手,但足够杀人。
    “放人。”
    赵九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青凤和耶律质古身上来回扫视,確认她们还有呼吸后,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看不透朵里兀。
    无常寺的情报网逐渐削弱,更新的速度又极慢,对於这位大辽国师的记载,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知道她喜怒无常,擅长用毒,且武功奇高。
    站在她面前,赵九有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
    “放人?”
    朵里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掩著嘴吃吃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里是化蝶池,不是菜市场。进了这里的,就没有活著出去的道理。”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
    那淡粉色的池水仿佛有了生命,隨著她的指尖欢快地跳动。
    “你就是朵里兀?”
    赵九凝视著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是我。”
    朵里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站起身,展示著自己那足以傲视天下的绝美身材,眼神却比蛇蝎还要毒:“你是来救谁的?那个不知好歹的公主?还是那个一心求死的杀手?”
    “她们谁都死不了。”
    赵九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如同一把利剑,直指朵里兀:“我都要带走。”
    “都要带走?”
    朵里兀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男人总喜欢说大话。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指了指池子里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是化蝶池。”
    “这是长生天赐予的炼狱。”
    朵里兀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而高亢,在空旷的殿堂里迴荡:“她们两个最后只能活一个人。”
    “看见那根红线了吗?”
    朵里兀指著两人眉心之间那道微弱的光丝:“那是魂锁。她们的魂魄已经交织在了一起,正在互相吞噬,互相融合。”
    “出来的那个人,会带走最强的魂魄,破茧成蝶。”
    “而剩下的那个人……”
    朵里兀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她的魂魄和身体都会成为养料,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魂魄交织?
    互相吞噬?
    这是什么邪术?
    “所以,赵九。”
    朵里兀转过身,看著赵九,像是在看一齣好戏:“你最好考虑清楚要带谁出去。这规则不是我定的,是蛊定的。你若是强行打断仪式,同时拽出去两个人……”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她们都会死。经脉尽断,魂飞魄散。”
    ……
    化蝶池的水在翻涌,那淡粉色的蒸汽如同有毒的迷雾,將生与死的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救一个,死一个。
    救两个,死一双。
    这就是朵里兀给出的题目,一道根本无解的死题。
    赵九站在池边,那把辽兵佩剑的剑柄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池中的两女,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他不信邪,不信什么天命,更不信什么无解的局。
    所谓的二选一,不过是设局者用来击溃人心的把戏。
    只要把设局的人杀了,局自然就破了。
    “我不信。”
    赵九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孤狼般的狠劲:“我偏要试一试。”
    “试?”
    朵里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隨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退后半步,让出了池边的位置:“请便。不过我得提醒你,那水里的蛊虫可不认人。你若是一只脚踏错……”
    话音未落。
    赵九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化蝶池,也没有冲向那两个昏迷的女人。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带著一往无前的杀气,直扑站在一侧看戏的朵里兀!
    擒贼先擒王!
    只要制住这个妖妇,逼她解开蛊术,才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剑,赵九用尽了全力。
    剑锋在高温的空气中摩擦出尖锐的爆鸣声,直取朵里兀的咽喉。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朵里兀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嘴角依旧掛著那抹嘲弄的笑意,静静地看著剑尖逼近。
    就在剑锋距离她只有三寸的那一瞬间。
    “嗡——!”
    一道极其恐怖的气息,毫无徵兆地从赵九的身后迸发而出。
    那气息快得不可思议,阴冷、暴虐,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凶兽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赵九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种死亡的危机感,比刚才面对述律平还要强烈百倍。
    他知道,如果这一剑刺下去,他固然可能伤到朵里兀,但他自己的脑袋,也会在同一时间搬家。
    在那千钧一髮之际。
    赵九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人的动作。
    他强行止住了前冲的势头,身体在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半圈,原本刺向朵里兀的长剑,顺势向后横扫。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殿堂內炸响。
    火星四溅。
    一把漆黑如墨的横刀,结结实实地斩在了赵九手中的佩剑上。
    那把从辽兵手里抢来的普通铁剑,哪里经得起这种级別的碰撞?
    “咔嚓。”
    脆响声中,佩剑直接从中断裂。
    而那把漆黑的横刀,去势未减,裹挟著开山裂石的巨力,直接衝到了赵九的面前。
    赵九只来得及將半截断剑横在胸前。
    “砰!”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虽然有断剑阻挡,虽然他在最后关头卸掉了大半的力道,但那股恐怖的衝击力,依然將他整个人劈飞了出去。
    赵九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重重地砸在化蝶池的边缘,激起一片粉色的水花。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石板。
    赵九顾不上肩膀处传来的剧痛,单手一撑地面,迅速向后滑退数丈,直到背靠著一根石柱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个突然出现的偷袭者。
    烟尘散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朵里兀的身前。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武士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漆黑的长刀。
    而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赵九的瞳孔猛地一阵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陈……靖川?”
    赵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靖川。
    他不是应该早就……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
    朵里兀的声音適时地响起,她从陈靖川的身后探出头来,像是一条缠绕在树干上的毒蛇:“怎么样?惊喜吗?”
    赵九没有理会朵里兀。
    他只是盯著陈靖川。
    陈靖川也盯著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一瞬间,刀,动了。
    探索武侠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