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剑气冰雪,三生树下

    长剑在江晨手中泛起晶莹洁白的光芒,自他所经之处拖出一道狭长的扇面,直抵长发女子眼前“找死!”长发女子著冷笑,齐腰长发刷地扬起,幕天席地,如浪潮般朝射来的剑光汹涌砸下去。
    剎时间,三千乌丝遮天,漆黑之色笼罩了万物。
    与黑暗相对的,是月光般的皎洁之色。
    剑气激如冰瀑,散若水雾。
    “死一—”长发女子淒声怒吼。
    叱叫戛然而止。
    白驹过隙的瞬间,惊鸿的剑光自幕天席地涌来的浪潮中寻得了一丝缝隙,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冰霜的光晕透过黑暗,毫无阻碍地漫过了女子身躯,继续向前方瀰漫,
    江晨的身形好似也消失了短暂的剎那,之后重新出现已是在这一男一女身后。只是自他手中拖出的那条霜白色直线自始至终未曾断绝,残影依然向前,与他右手剑尖合二为一。
    那段缺失的路途,便被这条霜白色剑光残影补充完整。
    天地间陷入完全的寂静。
    江晨转过头,看到的只是两人依旧站立的背影,没有半点鲜红之色溅出。
    莫非徒劳无功?
    心神震动之下,林曦的神通不攻自破,她的眼眸恢復了正常,注视著前方的三人,娇躯微微颤抖。
    冰消雪融,剑气无踪。
    长发女子和陈煜都维持静立不动的姿势,他们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连话也说不出来。
    夜晚冷风颳面,江晨头上几缕髮丝因之撩起,在飞朔冷风中,他盯著长发女子颁长的秀颈,咧嘴一笑:“你的“情丝”能接手接脚,能不能接好你自己的脑袋呢?”
    “百招百解,快招无解。”女子轻嘆一声,眼珠望向陈煜,烟眸中凝蕴著千言万语,“煜哥,
    我——
    一句未了,她白皙的脖颈上渗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紧接著,血液喷洒而出,“情丝”再怎么缝补也保不住性命,整个头颅掉落下来。无头的尸身站在原地未倒,从断颈处一阵一阵地喷出血泉,將她一身洁白衣袄染得通红···
    陈煜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眼中充满了茫然、惊、不可置信的神色。身前的林曦身影,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胸膛突然喷出大片血。长发女子死后,再无人能为他缝补这么恐怖的伤口。
    他最后转过头看了殷妍的尸身一眼,那无头躯体喷血的画面构成了他瞳孔中最后凝固的场景。
    淒艷的鲜红喷向天空,將两具残躯淋透。
    林曦顾不得那边场面狼藉,一个箭步奔过来,把江晨紧紧抱住,嗓音含混地道:“你怎么能如此冒险,万一,万一————.”
    江晨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放心,我早有准备。即使他最后施展了神通,我也有办法应对。”
    他並非说谎。陈煜的重力神通,与凌思雪的念力有异曲同工之妙。江晨已经歷过好几次,断不至於像当初那般茫然无措。
    林曦抽了抽鼻子,良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去看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身。
    江晨望向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形,扬声道:“陈煜说要与我单挑,他现在求仁得仁,你们对这结果有什么异议吗?”
    旷野中一片沉默。除了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听不到一句言语。
    江晨环顾四周,道:“还有没有人想接著挑战我?”
    依旧是一阵沉默。
    江晨正以为事情就此过去的时候,却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身披暗青色锁甲的高大男子斜持长刀,大步走到血泊之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对男女的尸身,瞄向江晨,道:“手段不错。”
    “过奖。”
    “你可以走了。”
    “喔?”这么直截了当的言语倒让江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楚恆就算不动手,也会代表圣城地下势力搁几句场面话来著。
    “接下来是我们內部的事情。”楚恆扫视周围,冰冷沙哑的嗓音漫向荒野,“魁首虽死,摘星楼和鱼龙会却不能就此瓦解!鄙人不才,愿自荐为下任魁首,诸位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一声铜钟巨雷般的大吼:“想得美!姓楚的,你朱爷爷还没发话,哪轮到你当家做主?”
    说著,人群如波浪般散开,一名双手持大锤的肥壮巨汉一摇一摆地走上前来。“下任魁首的最佳人选,非我老朱莫属!”
    隨著两人各自发言,沉默的气氛被打破,眾多人影纷纷发表意见。即使江晨带著林曦走出了老远,也能听到后方荒野传来的鼎沸吵闹声。
    往北行了一段距离,江晨注意到林曦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就问:“阿曦,在想什么?”
    “我是第一次亲手杀人,想不到杀的是他————”林曦幽幽嘆了一口气,“我欺骗他那么久,最后还亲手杀了他。你说,我是不是个恶毒的坏女人?”
    “你不是。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江晨道。
    江晨说著,伸手握住她的右腕道:“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林曦顺从地坐在他旁边,靠在他右边肩膀上,幽幽嘆息:“別人到时候会怎么说我?毒蜘蛛,
    黑寡妇?高晴雪一定会嘲笑我———.”
    “世人只知道是惜公子杀了他,跟你没关係。惜公子名声已经那么烂了,杀个把人算什么。”
    “其实我也应该不在乎虚名才对,毕竟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给了惜公子,就要夫唱妇隨。
    “你一个女孩子,当然还是得注意一下名声。”
    林曦愜望著江晨,道:“有时候,我倒寧愿你跟我吵一吵,闹一闹。”
    江晨奇道:“为什么?”
    林曦的目光在月色下有些迷离:“这样至少证明我在你心里面还有点位置,不会跟现在这样,
    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了就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江晨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林曦已经仰著脸,闭上了眼睛。
    他只好把后半截话省下来。
    两张脸凑到了一起,呼吸逐渐沉重,
    眼前的这张容顏,梨带雨,两颊红,艷若桃天,任君採擷。
    谁人不爱,何人不怜?
    这种时候,江晨纵有再多念头,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当一回名副其实的“惜公子”。
    但他刚把上衣解开,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记。“这么冷的天,脱什么衣服!”
    是苏芸清的声音。
    “芸清,你怎么来了?”林曦双眸半睁,柔媚如丝,轻轻咬著下唇,面带一团羞涩的红晕。
    她尚未察觉自己的嗓音也是如酒酿过一般香醇醉人。
    苏芸清直直盯著她,脸颊也有些泛红,一时倒忘了说话。
    林曦不自觉地离江晨贴得更近了些,鼻尖隱约浸出汗水,双眼又慢慢地闭上了。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看著江晨右手所放的位置,呼吸也浊重了几分。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连忙乾咳了两声,道:“你俩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他们快到了。”
    “谁?”江晨睁眼问。
    “一群来助阵的傢伙。本来是准备跟姓陈的拼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要白跑一趟咯!”
    江晨无奈道:“你一个人姍姍来迟也就算了,叫上这么多人是生怕自己赶来得太早吗?”
    苏芸清道:“说反了,是他们叫的我!本公子哪里想到你们俩个会有这种雅兴?放著那么好的宅子不去,偏要到这种地方——.”
    趁著林曦转过身去整理衣裳,苏芸清凑到江晨面前,捏著他右手低声问:“软吗?”
    “软。”
    “有多软?”
    “你捏一下不就知道了?”
    苏芸清抬头看了看林曦的背影,道:“会挨骂的。”
    她附在江晨耳边小声道,“阿曦的表情好哀怨啊——”
    不料江晨却答:“你可以捏你自己的啊!”
    “滚!”
    远方传来人声。
    苏芸清转头问:“姓陈的死了吧?”
    “你觉得呢?”
    “瞧我这不中用的奈子!”苏芸清一拍脑门,“他要是不死,这会儿抱著阿曦的人恐怕也不是你吧。”
    “对,非但不是我,你的愿望八成也得泡汤。姓陈的绝对不是个有福同享的人。”
    苏芸清听出了他语中所指,不无紧张地偷偷警了一眼林曦,嘧道:“谁跟你有福同享?你要是死了,本公子大不了从头来过。”
    须臾,林家剑士团、阿梅、苏家长隨、凌霄等人相继赶到,连戌卫司也派来了一队身著飞鱼服的官兵,诸多人马浩浩荡荡,护送林曦返回圣城。
    进了星院,早不復白日热闹。
    夜已深,露天凉。寒风凌冽,人影稀疏。
    林曦屏退左右,与江晨並肩漫步在沿湖小径上。
    江晨走了一会儿,发现这里好像不是回府的方向,便问:“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吗?”
    林曦道:“不急,还早。”
    “咱们这是去哪?”
    林曦先回头瞄了一眼,確定苏芸清没有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才道:“你知不知道,藏书阁旁边有一棵三生树?”
    江晨“哦”了一声:“就是那棵很粗壮、很茂盛、叶子也很绿的大树吧,我记得祝飞曾经在那棵树下对你表白过来著,把我午睡也·”
    林曦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嗔怪道:“这时候你提他做什么!”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轻声说,“明天就是订婚仪式了,但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动听的话,这可不行!我听说那棵三生树经过爱神的祝福,表白十分灵验,假如两个有缘人在那棵树下面说出真心话,他们的姻缘线就会连结到一起,成为心v心相印的一对————”她警见江晨不以为然的表情,语调拔高了几度,“你不想去吗?”
    江晨连忙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態,用力点头道:“想去,这么灵验的地方怎么能不去呢!”
    林曦横了他一眼,道:“如果你觉得那种传说很无聊,我也不会勉强你。“
    江晨忙道:“这么动人的传说怎么会无聊呢,谁要是说出这种话,那他一定是铁石心肠,我要极力改变他这种偏见。”
    “真的?”
    “当然。”
    “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笑容这么古怪呢?”
    “哪有,我只是迫不及待而已啦,都恨不得马上长出翅膀飞过去一阵寒风吹来,林曦微微缩紧了手臂。江晨见状,立即把自己的外衣解开,为她披上,换得了佳人一个甜蜜的笑容。
    走过小径,又见到了那颗枝叶繁茂的三生树。林曦拉著他快步走到树下,在沙沙的叶声中,轻声道:“先许一个愿吧。”
    江晨简单许了个愿,听到旁边林曦还没动静,又不好睁眼,脑中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上一回自己在这棵树上睡觉的时候,可是狠狠嘲笑过底下的愚昧男女的,现在会不会又有哪位仁兄躺在枝权上以同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不过现在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冷,应该没人还会在这种地方睡觉吧··..—
    思间,他仿佛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轻轻嘆息,似空似幻,听不真切,不知是不是自己脑中幻象出来的错觉。仔细去感应,却又察觉不到半点气息。
    难道是过往殉情者的怨魂?
    江晨忍不住有些疑神疑鬼,把眼晴睁开了一条缝,向树上张望,
    星院这么多年的歷史,有一两个想不开的学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今天这么冷,月光也很惨澹,或许正是阴气浓重的时候..
    如此想著,他又听见幽幽一声嘆息,如同夜晚的游魂,寂寥而惆悵。
    这一回他集中精神,终於確定不是自己的错觉,睁大眼睛发现林曦也正惊疑不定地看著自己。
    “你也听到了?”林曦问。
    江晨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沉声道:“谁在那边?”
    风已静。
    伴隨轻盈的脚步声,一袭翠绿色的裙角,自粗大的树干后面转了出来,精灵般的清丽脱俗面容,略带一缕忧伤,朝著江晨浅浅一笑:“晨哥哥,总算等到你了呢。恭喜你旗开得胜,成功抱得美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