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鬼影断手,倾城沙舞

    幻术师的死给江晨带来了短暂的眩晕。
    头颅爆炸,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死亡时的庞大恐惧经过神念传递给江晨,令他感同身受,略微失神。
    等到那一缕神念刚回到识海,江晨才发现自己身躯正在不断下坠,黄沙已经埋过了腰部。
    沙粒扑面,眼难睁。
    狂风呼啸,耳失聪。
    口鼻阻塞,无法呼吸。
    江晨本能地一纵身,但脚下踩到都是绵软之处,浑不著力。
    眼看著黄沙就要埋上胸膛,江晨不得不运使神通,直接跨越空间跳跃出来,右手在半空一划,
    一道寒月般清冷的光晕无声无息地朝无惧王射去。
    所经之处,世界留下伤痕,连风声、沙粒都被劈碎。
    虽然视线被沙墙屏障隔开,无惧王自身的感知却已笼罩这片荒瘠大漠,那道月光般美丽的寒芒自然瞒不过他。剎那间,他后背寒毛直竖。
    能在九阶强者全力轰击下支撑三息的沙墙,能否挡住那片神秘的月光?
    无惧王一瞬间就猜出了结果,
    虽从未见识过“空间伤痕”的威力,但阴神高手的战斗直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肥硕的身躯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像皮球一样弹跳起来,暴露在半空中。
    脚底下,月光轻擦而过,连一缕风声都没有惊动。
    只是那面不停旋转的沙墙前后,多了两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无惧王心悸未平,人没落地,心头警兆又起。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
    江晨跨空而来,据无惧王不过五步。拳头更是离肥壮身躯仅有三步。挟来的风压逼得无惧王胸口一阵鬱闷。
    好快这小子竟然跟我贴身肉搏!他不是幻术师吗?
    念头转动间,天空中飘飞的黄沙已在无惧王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江晨右拳击实,嗶哗巨响,无惧王肥躯一震,只见沙墙已被轰塌了大半边。
    无惧王慌忙抬起双臂,架开江晨的第二拳。
    “这是什么力气!』
    无惧王身形跌落,双臂酸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一次直接交手,江晨判断出无惧王的体魄,约莫是七阶高段的水准。比起八阶“金刚”巔峰的江晨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速度,力量,技巧,全方位的压制。无惧王哪还敢正面交手,肥躯飞坠,落入一片混沌的黄沙地里。
    江晨本来已经击出第三拳,然而无惧王坠地的位置实在太过精准,恰好跌落在原本布下的沙墙防御圈中,沙墙朝上合拢,正好挡住江晨一击。
    “轰隆!”
    半球形沙墙坍塌,沙尘进溅,隆起的沙丘被这一拳震得向下陷落。
    江晨在地面站稳,目光搜寻,烟尘中却已经不见了无惧王的肥壮身影。
    “小心,他藏在地下!”不远处的柳轩朗声提醒。
    江晨往那边警了一眼。
    柳轩的胸部以下都已陷落流沙,但这傢伙的表情却不见如何慌乱,沉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虚实。
    说是世家子弟的修养也罢,但有一点值得怀疑一一明明胖子无惧王可以一口气干掉柳家兄妹,
    为何非要玩猫捉老鼠的戏码?毕竟柳轩也是玄罡级別的高手,又是天潢贵胄,身上至少带著一两件护身法宝,胖子就不怕玩脱?
    柳轩心机深沉,无从捉摸,或许从他妹妹身上可以看出一点什么。
    江晨视线落到柳倩脸上时,却见她否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瞪著自己。
    无惧王的气息,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往深处陷去。
    江晨猜想,胖子大概已经意识到实力的差距,决定丟下眾嘍囉独自逃命了。
    江晨自不会在意,转头朝苏芸清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一纵身,朝远处一小块阴影扑去。
    察觉到敌人临近,阴影飞快地掠下沙丘,
    但江晨的速度比它更快,人在半空,右拳挥出,激起的狂风捲起沙浪,轰向阴影前方。
    阴影逃遁的路线被封锁,停顿了一剎,如梭子般从沙底窜出,黑袍在红月下飞扬,一大把青蒙蒙的暗器从袍底洒出来,笼罩了江晨上下各处要害。
    江晨凌空停顿,避让暗器的同时挥出一道冷月伤痕,贯穿长空。
    柳轩等人远远望去,如见一阵寒雾漫过沙丘,所经之处都化为茫白一片,轻而易举地將鬼影子身躯湮没。
    寒雾中响起一声闷哼。
    鬼影子的叫声並不激烈,或许她有应对之策,但从外面看不真切。
    月光纵远,消失在沙丘尽头,鬼影子的身影也跟著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红色的血跡和一截捲曲的黑袍,里面似乎包裹著什么。
    江晨走近才看清,黑袍中是一只右手,齐腕而断。五指纤长弯曲,形状优美,如果不是血跡斑斑,倒像出自名匠的艺术珍品。
    鬼影子弃手而逃,
    放眼前方,烟尘迷离,哪还能找到她的踪影。
    江晨注视断手片刻,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右脚,狠狼踩下去。
    沙土鬆软,不胜大力,但八阶“金刚”境力量足以忽视这个因素。
    鬼影子的断手应声而裂,指节、皮肉不知碎成了多少块,血肉从靴子底下溅飞,剩下的碎屑被完全踏入沙土底下,恐怕佛祖亲来也难以把它再拼凑成一只完整的右手。
    不过,那个噁心的血肉怪物红煞应该能修补她的身体,就像上次的断脚一样-—
    柳家兄妹俩的眼晴不约而同地盯在江晨身上。对於他踩碎断手的举动,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轩喃喃道:“他不像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倩冷冷地回应。
    “坏人也分很多种,至少我们能看出一点,“惜公子”这个外號用在他身上,恐怕是不太贴切的———.
    柳倩秀眉一挑,脆声打断他:“你还不打算用那件法宝吗?”
    柳轩笑道:“如果能用的话,又怎会等到现在。””
    只剩脖子以上露在外面,他却谈笑自若,仿佛在宴席上与宾客把酒言欢。
    “就算朱无惧溜掉了,流沙陷阱也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柳倩也只剩脑袋在地面上了,她虽不慌张,眉头却越皱越紧,“你打算请那傢伙將我们挖出来?”
    “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他”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比你要准!”
    “如果你眼光真准,又怎会看上周灵玉那老妖婆?”
    “胡说什么,人家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豆蔻年华不假,可惜呀,却有了副百年的身子!”
    “肤浅的丫头!你啥也不懂!”
    苏芸清站在一座较高沙丘上,向四面张望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几个纵跃,落在江晨跟前。
    迎上江晨的目光,她摊了摊手。显然,她去追灰袍老者,也是无功而返。
    “风雨楼出来的傢伙,別的不说,逃命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苏芸清咂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们学得不错!”
    苏芸清发出几声笑,正要说些什么,但瞳孔猛地收缩,惊叫道:“那边一一江晨从她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异变的景象一像是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整片的沙丘都被拱起来,在震耳的轰隆声中,大地的颤慄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到了两人脚下,並向四面扩展。
    毫无徵兆的,视野中数里方圆內的土地,尽皆陷入人们前所未见的狂暴沙尘中。
    沙土遮天蔽日,近在尺的江晨和苏芸清两人,竟也看不见对方。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被脚下的震盪分开,一个被拋向半空,另一个隨著塌陷的坑洞下坠,五感皆被封闭,再难感受到对方的行踪。
    无惧王没有逃走!
    身体被沙石流挟裹著腾往半空时,江晨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他一直藏在地下,为施展神通做准备!
    这种天灾般的情景,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吗?至少覆盖了方圆三里,范围大到这种程度,简直前所未闻!这是神通还是法术?『
    就算是七阶“阴神”高手,也绝对没有这种能耐!』
    “难道他还是一个练气士?『
    狂妄的傢伙,打算一个人把我们全部歼灭吗?
    沙石飞扬,眼晴无法睁开,看不到周围的情景。甚至连神念都被阻扰,江晨的感知一旦扩散到体外,就被外界的巨大风暴所扭曲,根本透不出去。
    好厉害,至少是八阶“阳神”级別的神通!只要他躲在地底,谁都找不到他的位置,连我也只能自保。难怪他有胆量一个人留下来———
    江晨已经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在一波波沙海风浪中隨波逐流。他知道无惧王正把自己往外界推走,但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也无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芸清身上了。
    苏芸清却比江晨更加无奈。
    “银白锁”的范围只有五丈,但她脚下的沙坑宽度却不止五丈,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著她身躯坠向深渊地底。
    苏芸清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她发现,所有人都小瞧了那个胖子。
    他假装成七阶“玄罡”武夫,其实却是个八阶“阳神”境的炼神修士!不,如此可怕的神通,说成九阶“无漏”也不为过————”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和江晨能坚持到最后,但希寧等人也绝对活不下来!
    “还没落到底吗?你躲在什么地方?『
    苏芸清乾脆放弃了对周围的感知,默默等待最后的结果。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落二十丈—···”
    黑暗中有人敲打手指,静心计算。
    一百二十丈的高度,让狂沙瀑流一次性塌陷,恐怖的压力能够超过地面上“武圣”强者的全力一击,哪怕是玄罡高手的体魄强度,也会被瞬间碾为粉碎!
    当苏芸清脚踏实地时,便是末日降临的一刻。
    希寧被沙浪掀翻,挣扎著爬起来,又一次跌倒。
    她翻滚著,勉强抬头看时,只见身前是数丈的沙墙、乃至数十丈的沙山,如同山峰拦腰坍塌了一般,遮蔽了红月,挟著千万斤重量当头砸下来。
    陷入阴影中的人们如同蚁,都情不自禁地惊悚战慄,从內心涌出渺小人类面对上天惩罚时的一切负面情绪:震撼,惶恐,无力——-墨黑色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不是法术或神通,简直就是神降的天灾,
    流沙瀑流若全部倾泻下来,足以覆灭一个城市!
    “天吶!”
    风暴的中心,杜山张大了嘴巴,死死抱住了杜鹃。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吹散,沙子往他眼耳口鼻中灌来,被他隨手挥开。
    杜山望向四周天地的眼神中,不仅仅是震撼,更有著无比的狂热。
    就像读书人瞧见至圣先师亲手挥笔,修真者目睹太上道祖开闢鸿蒙,眼前的情景,对於其他人是末日,但在杜山而言,却如同僧侣蒙佛祖恩召、覲见大雷音寺般的心情,令他浑身战慄,激动得无法自己。
    无惧王的神通,竟然跟他同出一源!
    倾城之沙。
    杜山痴迷著望著那一幕天灾降临般的景象。处於沙瀑漩涡之中,操控风沙的神通足以让他自保,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摩这场盛大的乐典。
    呆愣了片刻,手腕上承受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低头才发现,杜鹃闭著眼晴,脸庞涨红,显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糟糕!”
    杜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竟然忘了小妹的体质。她可不能像自己一样在沙尘中自由呼吸。
    必须赶紧跑出沙暴!
    他將杜鹃搂紧,在混沌的天地间隨意选了个方向,脚下一纵,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狂沙乱舞,四野迷濛。
    眾生皆惶恐。
    就连骷髏这种不是生灵的死物,也被群沙禁住,双足下陷,动弹不得。
    天地尽陷昏黄。
    杜山奔出一段路,发现视野中的景象仿佛不曾改变。
    前方依然是混沌,沙瀑的范围似乎已笼罩世界,无论怎么奔走,都脱离不了这片牢笼。
    “小妹,坚持住,马上就出去了!”杜山心急如焚,低头飞快地安慰了一句,脚力愈发劲疾,
    肺腑中逐渐升腾起火燎般的感觉他已爆发出全部潜能,甚至连肩上满载珠宝的包袱都已丟弃,只求在力竭之前带杜鹃逃出这片狂沙地狱。
    没——没道理的,我明明已经跑了十多里地,为何还没逃出去——.如此大范围的神通,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黑剑圣、血帝尊也做不到吧-—
    心头越来越惶恐,杜山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所剩无多的力气,也正一点一滴地抽离出自己体外。
    黑暗中,有人阴发笑:“进了我的“沙障迷宫”,一个也別想走!”
    苏芸清已经下坠了一百一十丈,感觉似噩梦般的煎熬,双足仍未抵达实处。
    她强作镇定,心想:『我这是要直接掉到地狱吗?那傢伙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恐怕连十阶“大觉”佛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把浑厚的嗓音:“丫头,我要是迟来一步,就正好赶上给你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