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惊声尖叫,心魔荧璇

    两剑交击,看似是平分秋色,但苏芸清却越打越心惊。
    她察觉到了,骷髏所使的不是別的,正是江晨的剑法!而且在交战过程中不断调整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甚至隱隱压制了柳家“霸剑”!
    那种不拘一格却连成一气的剑路,简直就昔日江晨的翻版。若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骷髏头和眼眶中的幽幽鬼火,苏芸清几乎以为眼前是江晨在亲身使剑。
    “这鬼东西————莫非继承了江晨的所有本事?』
    不.———-比江晨更难对付,至少江晨不会那些蛊惑人心的邪魅手段。
    苏芸清开始萌生退意。
    她已然知晓对方的厉害,眼前的平手局面不过是因为对方还不適应自己飘忽诡的风格,等到相持千招以上,自己就会完全落入下风。
    “想跑?”荧璇大叫。
    苏芸清听到背后风声,但她被帝血剑缠住,实在无暇后顾,只匆促间挥起左肘朝后撞去。
    “咔!”她的战斗直觉极为准確,轻鬆將偷袭的希寧撞得横飞出去。
    但两者肉体一触而分的一剎那,一股冰凉的邪气透过衣衫灌输过来,贯穿罡气的防御,直透肺腑。
    苏芸清打了个激灵,上半身有些僵直,慌忙仰身急退。
    但帝血剑紧追过来,在她左肋下重重划了一道,令她沿途滴淌鲜血,从树下到另一处草丛,在退走的路上连成了一道血线。
    她还没稳住身形,却只听悽厉的风声破空而来,一道血红的光芒转瞬已到眼前。
    她勉强抬起长剑招架,但右臂酸麻,使不上力,只听一声鏗响,长剑被震得脱手而飞,插入旁边的草丛中,惊走了一只无辜的灰兔。
    苏芸清彻底失去平衡,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想找机会逃脱,但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她的动作剎时间凝固。
    她眼前出现了骷髏裹在黑袍中的双腿,而帝血剑想必正横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她的小脑袋搬家。
    “剑下留人!”苏芸清喊道。
    她不敢妄动,没法抬头,只听上方传来荧璇得意的嗓音:“只会出卖皮相的女人,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错了。我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苏芸清垂著脑袋说,“但你也不能杀我,不然你的父亲大人不会饶恕你。””
    “我会把你埋得很深,谁都不可能发现你,等到一个月后,就是一具枯骨。”荧璇用傲慢的口吻道,“如果父亲大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不辞而別。”
    骷髏的手腕动了动,苏芸清的脖颈有些痛,湿的液体开始顺著剑刃渗出来。
    苏芸清心中慌乱,想到的都是自己头颅横飞、血从颈腔喷出三尺的情景,颤声道:“我的脑袋不值钱—.”
    “我知道你不值钱。”荧璇轻蔑地道,“一条贱命,我本来也不在乎,但你碍著我的眼了。”
    “但留下我的命很有用的,我可以帮你,你不是想討得你父亲大人的欢心吗,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一一“住口!”荧璇发怒叫道,“低贱的小婊子,你懂什么!你根本不配提起父亲大人!你的每一句话都毫无价值!”
    苏芸清哀怨地道:“那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头髮盘起来,一会儿別弄乱了·——.
    “哼,蠢女人死到临头还在乎头髮。”荧璇的语气无比轻慢,“不过如果散得满地都是的话,收拾起来確实麻烦-—----你自己动手吧,只许用左手,给你十息!”
    苏芸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授了授头髮,將后颈有些散落的髮丝梳到一旁,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方便骷髏挥剑斩首。
    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却看得荧璇直皱眉头,催促道:“行了吧,快把手拿开!””
    苏芸清缓慢地垂下左手,幽幽嘆息:“真丟脸————””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只有玄罡高手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尖叫。
    气流四旋,如狂风过境,百兽震恐,群鸟惊飞。
    荧璇嚇了一跳,恨不得捂住耳朵。
    幸好骷髏完全不为所动,加上时机短暂,苏芸清完全没机会逃脱。等荧璇回过神来,立即向髏下达了斩首的指令。
    “斩——”短短两个字,或者一个字,甚至一个字的音节也才吐出一半,荧璇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了。
    荧璇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甚至连转一转眼珠子都不可能。她还有很多手段向髏发布命令,但现在一个都用不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从她心头升起。
    苏芸清確定,江晨一定能够听到那声尖叫。
    那种尖叫,曾多次把江晨从万鬼沉沦的心魔噩梦中唤醒。
    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不是像荧璇所说的那样“不辞而別”。
    苏芸清寧肯让江晨看见自己尸首分离的悽惨场景,也不愿默默躺在泥地里悲屈地腐烂成一具无名枯骨。
    头髮都已经梳理好了,就算被斩掉了,至少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狼狈吧-——·
    苏芸清垂著头,一动不动,静待最后的结局。她现在倒希望骷髏的剑足够快,免得多受痛苦。
    但预料中的那种“脖颈一凉”的感觉却迟迟不至,气氛凝固了似的寂静,这莫非就是临死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听说还要把过往的一生都回忆一遍,只是那种体验也太漫长太难熬了,本公子实在不愿忍受这煎熬——··
    惶恐,紧张,解脱-—”-苏芸清颤抖著等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叫道:“你还在等什么?””
    “等我。”』
    江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出现在苏芸清面前,挥手拨开了搁在少女纤细雪颈上的帝血剑。
    苏芸清长舒一口大气,全身力量都被抽空,站都站不起来,悄悄擦了一把鼻涕眼泪,低头含糊地道:“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嗓门,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到。』
    骷髏有些迷惑地打量江晨,又扭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妖精,眼眶中火苗无辜地跳动了两下,决定后退几步,不管閒事。
    江晨的眼神却在这时朝荧璇警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有什么话说?
    荧璇发现自己又恢復了行动能力,脚下一个跟跪,从骷髏肩膀上跌下来。
    幸好骷髏眼疾手快,伸出手掌接住了她,
    荧璇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敢直视江晨,轻声道:“看来父亲大人应该清楚了我的跟脚—————.·
    “我一直有个猜想,本来没有把握,直到现在才敢確定。”江晨眼神凛冽地盯著她,“你根本不是所谓的“道胎仙灵”,你身上的清新仙气都是偽装,你的真实来歷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一万个恶鬼所凝结成的———””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恶煞魔胎。”
    荧璇双腿一软,脸色苍白。
    她与江晨有著某种心灵上的联络,隱约感觉到了江晨未加掩饰的嫌恶与杀意。
    “你要把我抹除?”她扁起嘴,泪光盈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有害人之心。”』
    江晨冷硬的回答击碎了荧璇的防御外壳,她跪倒在骷髏手掌间,双臂撑起上身,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袁叫道:“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从你的心中诞生出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父亲大人,你不能拋弃我!”
    没有回答,江晨眼神漠然地注视她。
    荧璇哭诉半响,模糊的视野中突然见旁边不一声的苏芸清,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苏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只是想嚇嚇你啊!我从来都很憧憬你、羡慕你,我知道父亲大人最爱的人就是你,所以才跟你开个小玩笑,你一定会原谅这个小小的恶作剧的吧.——
    苏芸清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了抿嘴唇。
    好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帝血剑要是再深一点,就能把她的脖子切掉三分之—了。
    如果是个大恶作剧,又会怎样呢?
    苏芸清调侃道:“好吧,就当你是个小孩子吧,反正你至少没完全砍下我的脑袋,以本公子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这个恶作剧我不是不能忍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控制希寧他们的身体,不止是想对付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同被命中软肋,荧璇一下子张口结舌,訥訥道:“我——·-就想—·只不过她深吸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直视江晨的双眼,语句也变得连贯,“我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
    “没错。”在苏芸清错愣目光的注视下,荧璇沉声道,“我是由神念集合而成,没有实际的躯壳,就连现在这具身体,也只是利用草精灵拼凑出来的,这样我就不能独自战斗,需要寄居在別人的躯壳和精神源泉中,才能施展和父亲大人一样的神通,这样的存在根本没法长久,也没法真正享受到父亲大人的触控和爱抚··父亲大人只是把我看作宠物一样的东西吧?啊·-我根本不能忍受,只能眼看著父亲大人跟你这样的女人卿卿我我-·--啊啊!我一定要製造一副人类的身体—
    她说到后面,神情中已经有了几分癲狂的意味,“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討得父亲大人的欢心,像这个女孩子的倔强,那边小丫头的纯真,还有你的坚韧和洒脱,叫做林曦的小姑娘的高贵,名为云素的桃刺客的俏皮优雅-----只要给我一具身体,这些我都能够拥有,我就可以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博爱之人!”苏芸清鄙夷地撇了撇嘴,“你就为了这种事,要抢夺小寧和杜鹃的身体?””
    “你怎么会懂这件事的神圣伟大!”荧璇愤怒地仰起脖子,“就因为知道没办法跟你这种人交流,所以我才会,才会————””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神情越来越惊恐,垂下头缩在骷髏手掌中间,瑟瑟发抖。
    江晨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听得真是感动啊!父亲大人~~”苏芸清拖长了语调,“她这么爱你,你该怎么回报她?』”
    江晨低声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父亲大人,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当然你说如何就如何。”苏芸清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江晨,又道,“不过小寧和杜鹃妹子那边,只怕不好交代-————”
    “苏芸清!”荧璇从牙缝里进出冷厉的三个字,怨毒之情溢於言表。
    但她一接触到江晨的视线,就赶紧缩成一团。
    江晨沉吟良久,眼神变幻不定,最后轻声道:“罢了。”
    无论怎样也好,她,不该妄图伤害苏芸清。
    荧璇跌坐在骨掌上,双臂垂下,露出心丧若死的绝望神情。
    暗淡的阳光穿过云层和枝叶,洒在她精致玉白的脸上,投射出迷濛的影晕,
    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你决定了?”
    “嗯。”
    苏芸清与江晨一问一答,便断下荧璇的生死。
    小妖精对此恍若未觉。她陷入沉默之中,眼神迷离,眸中映不出前方江晨的身影,彷佛那只是一团虚空。
    “下不了手?”苏芸清假意问。
    江晨盯著荧璇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说道:“她抱著那种愿望,
    终有一日会再度害人。我阻止得了这次,未必能阻止下次。所以————””
    最后几字,他感觉舌若悬坠千斤之石,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候荧璇轻缓地开口了:“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如这盛世般灿烂,谁知却只曇一现——.
    江晨欲言又止。
    荧璇瞧著他,扑闪著眼睛,如在情人耳畔低语,轻柔地道:“我不会怪你,
    我只是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了————.”
    苏芸清观察著江晨脸色,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红粉綺罗迷蝴蝶,枯朽白骨扮人顏-—--—-可笑我到最后都参不透。”荧璇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听说雪很美,好想陪父亲大人看一看————”
    如果世间神佛真有莫大神通,能否將时光回溯,永远定格在她在他膝上翻书的那一刻?
    “荧璇!”江晨突然张口高喊。
    荧璇露出一个悽然的微笑,而后她的轮廓瞬间模糊,仙灵之气流溢而出,化作点点莹光,飘旋著散入空中。
    她的生机荡然无存。
    江晨感觉到心神中隱约的某种联络被无形利刃斩断,剎那间好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情,向前走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