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百花追忆,痴仇爱恨

    “苏姐姐!”希寧脸颊流著泪水,慌乱地跑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抱起地面上的苏芸清,却发现她生机紊乱,满脸鲜血,根本无法醒来。
    她再仰起头,看见旁边血帝尊和江晨两人一动不动地维持著站立的姿势,但绝非静止。
    无数模糊摇曳的光晕图案自那两人周围升起,流转变幻,明暗交错,狂乱地舞动著,要將旁观者的魂魄也吸纳过去。
    那一瞬间涌现的图案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帝王將相,贩夫走卒,僧道妇孺,还有各样受苦犯戒的罪犯囚徒。他们生前的种种喜怒哀惧皆在此放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由江晨身上出发,將血帝尊重重包裹起来。
    希寧恍惚了片刻,便听到阵阵熟悉的梵音,如晨钟暮鼓在她心头锤响。她一眼望去,虚妄的幻影皆被穿透,令她直直瞧清了那个苦海中沉沦挣扎的可怜灵魂。
    她从痴愜中回过神来,耳畔迴荡起昔日青灯古佛前低颂的言:“眾生贪嗔痴爱,终为网罗,
    作茧自缚—.”
    剎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颤抖著,缓缓伸入那不断变幻的光暗虚影中,小口微张,跟著那不知来源於何处的咒文,轻声诵念起来“七毒缠身,永世沉沦——”
    稚嫩的面容变为无比平静、恬淡、神圣,一层祥光自她身上泛起,隨著低眉肃穆的声声低唱,
    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
    雾时,血帝尊周身光晕流转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凝聚成万千若虚若幻的人影,一剎那尽数在他身上重叠交错。
    骤然间遭受如此凌厉诡异的神通攻击,眼幕中血帝尊的身影已经无比模糊起来。
    未来观音尊者含怒之下,第一次出手就收穫了意想不到的战果。血帝尊的元神很快支持不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向枯萎的终点。
    远处,叶星魂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心理斗爭后,咬牙挣开尹梦的手,快步朝这边衝来。
    连一个小女孩都知道捨命一搏,我的勇气没理由输给她!
    尹梦看著他一去不回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愤恨和绝望,
    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他真是粗鲁啊!对於这样美丽的小娘子都不知道珍惜,简直暴天物。而我就不一样—矣,小妹你急什么,我说完这句话就过去————-放手!臭丫头,你要死啊....
    原本已打算分头逃命的人们,在看到一丝希望之后,便毅然奔赴前列。
    刚才五名绝顶高手的对决实在发生得太快,兔起落,瞬息万变,让旁人眼繚乱,目不暇接,提不起参战的勇气。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己方四位玄罡高手就倒下了三人,剩下的江晨亦全身鲜红,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著就触目惊心。
    就算是现在,血帝尊与江晨僵持不下时,叶星魂等人想要插手,亦是觉得心惊胆战。
    因为那两人之间的爭斗,说起来似乎挺漫长,其实从头到尾也就几息时间,不知是否能来得及倘若他们赶去之时,恰好胜负已分,那么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罢了。
    血帝尊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叶星魂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內心深处的焦虑惶恐已浓郁得无法掩饰,从他迈脚的步伐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就是几步的路途,对於叶星魂这样的剑客来说转眼即至,但隨著血帝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心底產生出一股触电般的战慄之感。
    在见识过那片纷乱暴烈的暗红色剑浪之后,谁还能在这样可怕的敌人面前维持內心的平静呢?
    唯有沉醉於虚妄中的可怜者,尚不知死期来临。
    梦境顛倒错乱,弹指一挥间,便已过了二十年时光。
    红山夜雨。
    暴风雨的呼啸被隔绝在惟帐外,红烛香暖,一室旖旎。
    房中飘荡著浓烈酒味,外间僕从的脚步低忙匆匆,生怕惊扰到主人的兴致。
    血帝尊凝目望著摇曳烛光下娇艷的容顏,只见百公主眼波流转,莹莹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心中一阵感嘆,柔声道:“究竟是哪一家的仙子,私自为我下了凡尘———”
    百公主微微低下头,红晕泛上脸颊,星眸低,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扩散开来,檀口微张,
    轻轻唤道:“帝尊——”
    血帝尊轻嗅她发间的芳香,心神迷醉。
    倘若能永远这么下去,该多好·—··
    “帝尊!”百公主云鬢散乱,按下血帝尊的手掌,正色道,“妾身有话跟你说。”
    她起身掸了掸衣衫,一转背瞅向了紫案上的酒壶,迈开柔足,蹬蹬蹬地走过去。
    眼见她拿起了那壶酒,血帝尊心情一沉,藏在身后的左掌悄然紧握成拳,面色也变得有些僵硬了。
    这一日,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就像曾经经歷过的那样,她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壶装有九幽凤涎散的毒酒,亲手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可怜那时的我,哪怕遭受背叛、浴血廝杀,都未有一丝一毫怀疑过她。
    直到她亲自出现在眼前,才將我的意志击溃—.—
    “这些年来,蒙帝尊错爱,妾身感激不尽,敬你一杯。”百公主端起金樽,为其满上。
    “免了吧。”血帝尊走上前去,挽过了她的皓腕,將酒杯轻轻放在一边,“你我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不,帝尊对妾身的深恩厚意,妾身铭感五內,无以言表。”百公主坚持端起那杯酒,躬身举过头顶,向血帝尊递去,“妾身仅以这杯薄酒,聊表寸心。”
    血帝尊嘆了一口气:“一定要喝这杯酒吗?”
    倘若可以,他真愿醉死在这幻梦中。百,你又何苦唤我醒来?
    “帝尊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百公主低眉顺目,眼中闪烁著脉脉柔情。
    血帝尊接过酒杯,剎时一股电击之感漫过全身,痛彻心扉。
    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一个扯线木偶来演这场戏,这就叫做命中注定。我所做的一切反抗,在命运这只大手的操控下,都化为劫尘,徒劳无益。
    他低下头,端详百公主的芳容。直到此时,她的一一笑,仍如此可爱。
    她当然会笑,因为她的夙愿就要实现。可怜的唯独只是我,將独自迎接这既定的命运。
    饮下这杯酒后,就意味著这一夜血腥的到来了。
    接下来等待我的,將是宫殿外狂舞的雨点,是暗穹下万箭齐发的寒芒,是漫天血洒的廝杀,是罄竹难书的罪状宣判,是望不见边的叛军,是无数旧部的倒戈相向,是斩不尽的仇人头颅-—”
    不过,在那之后,不会再有昔日的最后一幕,不需要再有一个女子来亲口告诉我真相了。
    血帝尊胃然长嘆。
    这一幕冰冷的现实,也正在提醒他,眼前所见所歷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幻罢了!
    他举起酒杯,拿到唇边,在百公主灼灼目光的注视中,却又放下来,淡淡地道:“你说反了。”
    “嗯?”
    “若非遇见你,此身如在长夜中漫漫独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说,应该是我感激你才对。”血帝尊將酒杯向她递来,“这一杯,由我敬你。”
    “帝尊一一”百公主的表情有点儿疑惑,避开酒杯,娇声道,“是我先敬你的,至少你该把这一杯喝了吧?”
    血帝尊握住她手心,轻轻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都永远不会变。”
    所以,就让你保留著完美的样子,安静地离开吧——
    百公主更加摸不著头脑,血帝尊这答非所问的言语,到底喻示著什么呢?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原先迷离的眼神渐渐惊讶起来,越睁越大,盯著血帝尊俊朗的面庞,
    玉齿紧紧咬著下唇,娇躯紧绷著,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口不断蔓延的冰凉。
    红烛燃尽而熄,慢帐悄然滑落。
    不见无边春色,只有一点鲜红,自百公主胸襟扩散,染成一朵红梅,淒艷而脆弱。
    黯淡的光线中,血帝尊如刀刻斧劈般刚毅的五官大半隱藏在阴影內,他眼晴一眨不眨,深情凝视百公主的表情,蹲下身去,在她耳旁柔声道:“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为,为什么?”百公主嘴唇蠕动,轻淡得像一阵风,一缕血跡自她嘴角滑落。
    “理由,你自己不知道吗?”血帝尊温柔地贴著公主面颊。
    百公主仰面望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采,晶莹动人的双眸逐渐暗淡。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力气,微微点头,艰涩道:“抱我—.”
    血帝尊抱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这具脆弱的娇躯融进他身体里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女子,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的气息正要离她而去。
    百公主微微开口,只能发出低微的气流声,但在血帝尊耳中,那是一首娇柔无邪的歌曲,欢悦动心,飘入灵魂。
    他听著听著,就已经泪流满面。
    须臾,语声渐渐低沉下去,喃喃消失。
    血帝尊仍抱著百公主的尸体,紧闭双目,任泪水冲刷面颊。
    他要静静享受这最后的温存,留给他的安逸时光所剩无多。
    再过片刻,就会有叛將叩门,五军会师,將腥风血雨吹洒进来,將千顷宫阁付之一炬。
    而他此时却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若无別人的打扰,他情愿就此停留在时光中,直到地老天荒。
    恍然如梦,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长廊的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將血帝尊从痴愜中唤醒。
    『来了吗?
    他缓缓放下怀中娇躯,最后看了百公主一眼。
    公主平静地睡著,面容恬淡。若不是那忧目惊心的血跡和冰冷的肤色,她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梦中。但血帝尊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机了。
    他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復成刚毅,转身推开门。
    领事太监討好地迈著小碎步凑过来,面上堆著卑微的笑容,低眉顺眼地道:“帝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传吗?”
    血帝尊冷冷地道:“楚华还没有来吗?”
    “楚將军?啊,这个————”领事太监的脑筋完全不够用,这时候血帝尊已经越过他,大步朝外走去。
    宽阔的长廊里,眾禁卫皆俯首声,唯有王者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迴荡。
    血帝尊走出一大段路,眼中的阴霾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大元帅楚华应该已经掌控了禁卫,就等著清君侧了。
    但这么平静的氛围,完全看不出预兆,这让血帝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隨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眾將合叛、举世皆敌更可怕呢?
    楚华来不来,只是迟与早的分別而已。
    莫非因为没有收到百的信號,楚大元帅不敢轻举妄动么?
    除了楚华,还有谁有资格向自己宣读那十恶不赦的罪状?若无他牵头,那五军首领又岂肯轻举叛旗?貂崇没这个胆子,洪安候也没有,那么他们苦苦策划的一场阴谋,就只能变成可笑的闹剧了.....
    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他心灵一一如果,歷史已经被改写了呢?
    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歷歷在目。仔细回想,確实,有许多事都脱离了原先的轨跡,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血帝尊的心臟骤然紧,一点一点沉下去。
    血帝尊举步行出宫外。
    天地一片漆黑,狂风夹著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
    血帝尊记得那一夜,就在这样漆黑的暴风雨中,自己独身一人,手持帝血剑,迎向那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敌人。
    那样的绝望与悲愤,一直伴隨他陷入永眠。
    但与刚才百公主临死前的眼神比起来,那个暴风雨之夜的廝杀,倒仿佛遥远得只像一场梦境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一夜这个时候,宫殿外面应有数万火把高举,三千劲弩蓄势待发。可现在,血帝尊举目望去,除了两支巡逻的禁卫队,再没有一点声息。
    或许,那一夜所谓的血雨廝杀,其实只是一场清晰的梦境?没有人背叛我,没有人想要害我,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一场虚妄之梦·——·
    所谓三百年后,只是一场幻梦?
    这本是一桩喜悦的事情,血帝尊却越想越惶恐,他嗓子带著颤音,慌张地叫起来:“来人!来人!”
    近处的禁卫队匆匆赶来,为首的英武將官跪伏於地,恭声道:“帝尊!”
    “楚华在哪,你有没有看到楚华?『
    禁卫队长面上闪过一缕疑色,稟道:“楚將军此刻·-应该在元帅府中-
    ——
    血帝尊不等他说完就暴喝:“快传他过来!还有貂崇,洪安候,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是!”禁卫队中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
    血帝尊在宫殿外来回打转步,心臟一阵阵悸动空虚之感让他无法安静下来。即使被暴雨淋透,他背后也渗出一身冷汗。
    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突然走到宫门口一个持戈卫士面前,问道:“你说,我是在做梦吗?”
    “启稟帝尊,您不是在做梦!”卫士虽然被他的表情惊得有些害怕,但回话声还是鏗鏘有力。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血帝尊重复几遍,忽然发出一声大叫,纵身往宫內疾奔而去。
    一路闯回寢宫,屋里的物事无人动过,百公主的遗体躺在地上,安详地刺痛血帝尊心臟。
    血帝尊抓起酒壶,高声唤来领事太监,
    领事太监走进来,第一眼看见血泊中百公主的尸体,当即两脚一软,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晕过去。
    “你过来,喝下这壶酒!”血帝尊急切地吩咐。
    领事太监噗通一响就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
    血帝尊暴怒地一拍桌子:“快喝,不然我砍了你的脑袋!”
    领事太监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呆愣半响,俯下去磕了一个响头,道:“奴才深受帝尊之恩——.”
    他遗言没说完,血帝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气冲冲地提著酒壶过来,硬往他嘴里灌。
    领事太监不敢挣扎,被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
    血帝尊硬逼他喝下大半壶,然后將他甩到一旁,冷冷观察他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领事太监虽然涕泪横流,却无任何不適的表现。
    酒里没有下毒··—
    血帝尊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无尽的后悔和內疚变作了一把锋利的尖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被泪水模糊的眼眶中,似乎依稀瞧见,残红中凋零的百公主在朝自己微笑。
    “帝尊,楚將军、貂將军、洪將军求见!”
    朦朦朧朧中,一切都在远去。
    通报声、脚步声,模糊的面孔,飘忽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帝尊跪倒在地上,双臂抱住脑袋,彻入骨髓的哀慟將他吞噬。
    烛台倒塌,火苗向周围扩散,渐成燎原之势。
    血帝尊一动不动,任凭火光將自己包围。他將与这座困扰了他近百年的精美牢笼一起,步入地狱。
    光焰尽处,便是无际的黑暗。
    血帝尊的元神消弹於其中,直到彻底感觉不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