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逸霄听雨,曲中惊雷

    东綺音咬了咬牙,低下头解下了腰间佩剑,掷於桌上。
    “这把剑可以在沙丘上换取任何一座城池,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它就归你了!”
    苏芸清看见那把剑的时候,两眼一亮。
    她是识货之人,仅从剑鞘、剑鱷、剑穗的样式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那是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
    不仅如此,在苏芸清眼中,这把剑还有另一个最大的优点一一它的尺寸、样式都十分纤巧,適合女子使用,若將它佩在林曦的纤腰上,那定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她已经有些意动了,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道:“这剑跟你这野丫头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配在我苏家的废品仓库里吃灰。”
    东綺音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倾,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要你的那把琴。”苏芸清指著她,不紧不慢地道,“反正以你的琴技估计也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来,还不如送给我,免得日后貽笑大方。”
    “小姐,使不得!”华姨出声提醒。
    东綺音却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跟你赌了!”
    “小姐三思啊!那琴是老爷——”华姨苦劝。
    东綺音横了她一眼,冷声打断道:“莫非你觉得我贏不了?”
    华姨吶吶地说不出话了。
    “这才像样嘛!”苏芸清走下来,越走越远,在最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桌子旁坐稳,道,“好了,你弹吧!本公子在这儿洗耳恭听!”
    “你坐近些!”华姨朝她怒目而视。
    苏芸清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个位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东小姐如果真有自信,就不要在乎这点儿距离嘛!兄长,你说是不是?”
    见她这般无赖作法,江晨瞧著都觉得面上无光。
    “你坐到小姐对面来!”华姨厉喝。
    苏芸清跟她討价还价,纠缠半响,最后不情不愿地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上“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穷乡僻壤的低俗曲子我没听过,谁知道一首有多长,总不能让你一直弹下去吧,所以必须加上时间限制!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我如果听完了还能站起来,就算你输,怎样?”
    华姨正想呵斥,东綺音已抢先说道:“行,就请你听一盏茶!””
    华姨只好嘆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旁。
    东綺音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彷佛换了一个人,神情无比肃穆,方才的愤怒浮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吸一口气,她手指轻轻拨弄。
    琴声若连绵细雨,低笼树,轻烟虚浮,继而愈来愈慢,如日光消尽,暮靄沉沉,弦音低徊抖颤,似如寄喻著少女低沉抑鬱的心事。
    满堂人皆无语,只闻一缕凝涩的曲调如青烟般裊绕扩散,錚錚幽怨,蕴含著无尽的哀愁。
    江晨听著有些担忧,从琴声中可以听出,那白衣少女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或许她的神通就蓄藏於其中,厉害的还在后头。苏芸清的神魂至今没有恢復,不知能不能坚持住。
    他定睛瞧去,见苏芸清身子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处於蓄势待发的状態,暂时应该无碍。
    只要熬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行了—————··
    他这般想著,手指轻轻叩击在楼道栏杆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脆响,以此来抵御负面情绪的侵袭。
    漫长低落的等待中,他忽然惊觉,那婉转悲涩的弦音里渗杂了低低的鸣咽声。
    是谁在哭泣?
    回首望去,楼阁上杜鹃和雪荼靡等人已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那伴隨著阵阵琴声浮现在眾人心头的,是过往一生的悲愁苦恨,是每个人铭刻於灵魂深处的那道伤疤,是无数次相逢和离別的无奈与伤慟。
    过往的遗憾一幕幕再歷眼前,彷如午夜梦回,脆弱的心弦揪紧,剧痛如绞,
    肝肠寸断。
    谢元凭栏而望,夜色无疆,千里烟波近处,不见半点繁华。早已拋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昔年旧梦再无从挽回,故人坟头已青。
    这邃过的灰衣壮汉狠狠饮了一大口酒,抚掌高叫:“好!好一曲《逸霄听雨》!”
    希寧紧紧抓著谢元的衣角,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音容笑貌重现,唯有自己苟且偷生,並且连仇恨也逐渐淡却。如此卑微地活下去,究竟能不能找到答案?她著衣角,生怕这一刻短暂的清醒也从手中溜走。
    琴声苍凉悲切,若昏鸦哀啼,沉重得无法隨风飘散。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衰败的青黑色暗纱,迷濛的黑暗里,叶家三百余口的面孔竟变得鲜活题叶星魂骤然放下了揽在尹梦腰间的右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面朝东方,痛哭失声。
    而尹梦亦记起了死无全尸的赵郢,恍惚中泪水滑落脸颊,沾湿衣裳。
    旧恨难忘,魂断瀟湘。
    东綺音身后,一名侍女合著节拍,低吟浅唱:“沉沉宫漏,荫荫香。绣户垂珠箔,閒庭绝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
    柔嫩淒切的嗓音揉碎在琴声中,愈发哀转淒绝,直將人內心的伤痛哀愁全部给勾出来了。
    连江晨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双目泛红。但他是“金刚”体魄,对幻术抵御能力极高,还保留著大部分清醒,担忧地向苏芸清望去。
    苏芸清背对著江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异乎寻常地沉默。
    作为这一首葬魂曲正面攻击的物件,苏芸清所要承受的压力也是最大的,难得的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僵硬的面庞上没有露出半点悲伤的神色。
    白衣少女素手如凝,轻慢拂动间,曲调愈发沉重。
    就在江晨感觉自己胸中悲愤情绪愈来愈难以抑制的时候,突然听见苏芸清朗声吟唱道:
    “昔在长安醉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顏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歌声浑雄豪迈,慷慨之气不下於男子。听来令人心胸一宽,豪逸之情,油然而生。
    眾人闻此歌声,先后从袁绝的情绪中惊醒,
    只听一低一高两种截然不同的音律相爭,虽不如真刀真枪拼杀那般残酷,却也扣人心弦。
    曲意突转,由缓而急,舒捲开来。
    东綺音运指如飞,一改从前沉凝,隨著纤纤指尖的拨弄,杀伐之声顿起,狂风暴雨般琴声化为雄奇节奏,裂石穿云,震撼摇空。
    人们的心境便又隨之而变,被官商之音牵引轮转,若置身一片两军对垒的战场。
    但闻鼓声大作,巨响密擂,音声激越,四山回应。
    百万雄兵吶喊,铁马冰河廝杀,黑甲挥戈,踏破山河。
    琴声越发昂扬激越,听者心弦隨之绷紧,隨著战事胶著而志志不安,时上时下,起伏不定,时而高上云端,时而跌落幽谷,牵心掛肠之处端的让人无法自拔。
    苏芸清一掌拍在桌上,长身而起,昂首唱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游四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歌声若龙吟长空,超出凡俗,將地面上的爭端廝杀视若无物。
    琴声越拔越高,直穿云霄,其音激亢,响彻天宇,几乎將苏芸清的歌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