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哈尔滨的白日焰火(中)

    第129章 哈尔滨的白日焰火(中)
    幕布最后一次沉重地合拢,將追悼会上观眾的难受与韩玉秀的泪,统统关进了一片黑暗里。
    掌声像涨潮的海,久久不肯退去。
    后台的喧囂是另一种海。
    龚鱈被搀下来,脸上那磅礴的悲慟还没散尽,身体却已微微发抖,不知是戏里的寒冬太真,还是心里的念想落了空。
    有人递来厚大衣裹住她。
    “你今天状態真好,哭的太代入了。”
    “这哈尔滨的观眾,是真热情,嗓子都给我喊哑了。
    “7
    “卸妆油!谁见我那瓶友谊了?”
    “回去的车票,听说是后天?”
    “急什么,这冰灯还没看呢————”
    人影晃动,在昏黄的灯泡下变形、拉长。
    龚雪在恍惚间突然看到,孙娜走向一个隔间,那是负责清点道具的,这个地方一般待著的是郝科长。
    对於这样一位身份突出的大小姐,她向来是不敢打交道的,因为以前在文工团接触过,她知道这类人不是她能攀得上的。
    心里突然有几分著急,不会是..
    这一个月里,她总是动不动下绊子,就算再没心机,脾气再好,龚鱈也看得出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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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大著胆子也偷偷跟上去。
    现在都要回燕京了,她还要干什么!
    龚雪悄悄趴在墙边,可接下来听到的对话却让她心惊。
    她赶紧离开这里,回到化妆室。
    化妆室里炸开了锅,像一锅烧沸的饺子。
    “总算完了!这一个月,骨头缝里都是东北的寒气!”
    “谁带蛤蜊油了?这脸绷得跟要裂开似的————”
    “晚上去吃啥?听说中央大街有家老字號锅包肉,绝了!”
    “票呢票呢?赶紧分,归心似箭啊同志们!”
    嬉笑,抱怨,对食物的渴望,对回家的急切,各种声音热烘烘地搅在一起。
    人人都沉浸在任务完成后的鬆弛与对熟悉生活的嚮往里。
    只有龚雪是个异类。
    她赶紧坐在角落的镜子前,手里的卸妆棉无意识地、一遍遍擦著早已乾净的脸颊,皮肤被擦得发红髮烫。
    镜子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们出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郝淑雯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孙娜紧跟著,脸上掛著惯常討好的笑,但眼神飘忽,飞快地扫了一眼化妆室內,尤其在龚雪的方向顿了一下。
    龚雪立刻垂下眼,假装专注地收拾自己的化妆盒,心跳如鼓。
    她们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郝淑雯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拿起军大衣。
    孙娜则混入了正嘰嘰喳喳討论晚饭的人群,声音拔高。
    “要我说,就得吃肉!大块的红烧肉,补补这一个月消耗的革命热情!”
    龚雪悄悄鬆了口气。
    她们想干什么?明天晚上?舞会?纸条?
    她早知道孙娜对杜振清那点心思上不了台面。
    也知道郝淑雯和刘峰的事。
    她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
    这时,夏导拿著个记事本走了进来,拍了拍手。
    “同志们,安静一下!今晚十点!大家抓紧时间收拾,吃完饭早点回招待所取行李,八点准时发车去车站!都听明白没有?”
    “今晚就走?”有人哀嚎。
    “这么急?冰灯真看不成了!”
    “也好,早回家早踏实!”
    抱怨和赞同声中,龚雪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鉤,紧紧钉在郝淑雯和孙娜身上。
    郝淑雯正在穿大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著眾人,看不清表情。
    要不我试著反对一下?
    龚檑如此想到。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看到了刘峰。
    他正站在道具箱旁边,和张卫国低声说著什么,侧脸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
    就在这纠结中,刘峰结束了与张卫国的交谈,转向夏导。
    “夏导,大家都辛苦了一个月,锦州,鞍山、瀋阳、长春、哈尔滨,一路演下来,弦绷得太紧了。”
    “眼看就是元旦,我跟张同志又协调了一下————咱们,就在哈尔滨过个元旦吧。车票,可以改签到二號。”
    喧闹的化妆室,骤然一静。
    龚雪更是彻底愣住了,怎么他会自己说?
    这到底是什么关係啊?
    龚雪的目光再次看向郝淑雯。
    她也有点错愕。
    孙娜站在她身后半步,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狂喜。
    刘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听说,明天晚上,工人文化宫有新年舞会。地方同志很热情,给我们留了票。既然不急著走,有兴趣的同志,可以去放鬆一下。”
    第二天,哈尔滨中央大街。
    有轨电车驶过结冰的街道,车厢里挤满了人,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
    话剧团的一行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捆捆移动的棉被,去供销社买点哈尔滨的念想。
    电车摇摇晃晃,窗外掠过的是与关內截然不同的街景。
    中央大街到了,这条铺著麵包石、被誉为“亚洲第一街”的长廊,此刻覆著新雪,更显出一种冻结的华美。
    .
    两旁鳞次櫛比的,是折衷主义、巴洛克、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建筑。
    刘峰目標明確。
    他先是走到卖布的柜檯,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各种丝绸和织锦缎,最后指著一段藏青色底、印著细密银色竹叶纹的料子,对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这个,扯一身旗袍的料子。”
    他大致比划了尺寸。
    周围几个女团员听见,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抿嘴偷笑。
    接著,他走到卖照相器材的柜檯。
    这里相对冷清些。
    他俯身看了许久,最终指向一台款式较新黑色相机。
    “同志,请拿一下这台孔雀df—1看看。”
    售货员是个老师傅,见是个懂行的,便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是国產单反,如何如何,咱哈尔滨本地刚自主生產的,质量可靠。
    刘峰仔细检查了镜头、快门,问了价格,几乎是他此次巡演大部分补助。
    他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请开票吧。”
    旁边的葛尤正拿著顶厚厚的狗皮帽子往头上比划,见状咋舌。
    “嚯!刘老师大手笔!这是要改行当摄影师,记录佳人的美丽瞬间啊?”
    另一边,郝淑雯在糖果柜檯,心不在焉地看著五顏六色的酒心巧克力和大虾酥,手里捏著几颗。
    看到他拿起相机时,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龚雪没买什么,她只是跟著人群,心思全然不在商品上。
    她的目光追隨著刘峰,看著他仔细挑选料子,认真检查相机。
    那种专注和一丝不苟,与他平时谈论歷史、化解矛盾时如出一辙,却又因为消费的对象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柔软。
    她终於鼓起勇气,蹭到刘峰旁边,假装也在看旁边柜檯的暖水瓶,声音不大,状似隨意地搭话。
    “小刘老师,对你爱人————可真是细心。”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
    “你们————关係一定特別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