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滚开

    李知瑶一直紧绷僵硬的脊背缓缓鬆弛下来,心头沉甸甸的焦虑稍稍散去。
    还好,还好李君珩没有当眾冷脸驳回,没有彻底厌弃康姐儿。
    只要李君珩不排斥、不厌恶这个孩子,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心中暗暗安定下来,伸手温柔牵过依旧满脸欢喜的康姐儿,將小小身影护在身侧,缓缓落座在车厢侧边的锦凳上。
    康姐儿格外乖巧懂事,安安静静靠在娘亲身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悄悄瞟向端坐的李君珩,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亲近与孺慕,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温顺乖巧。
    看著幼女这般乖巧怯懦的模样,李知瑶心底的酸涩与期盼愈发浓重,沉吟片刻,终於敛去所有细碎情绪,端正神色,对著眼前的李君珩,缓缓道出了此番费尽周折、主动登门相见的真正来意。
    她放尽了所有姿態,语气谦卑又恳切,再无半分昔日身为长公主的骄矜傲慢。
    “君君,事到如今,母亲早已別无奢求。”
    她轻声开口,字字皆是退让与妥协,带著满身的颓然:
    “禁足府中也好,被褫夺部分封號也罢,所有责罚我尽数坦然受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从未敢有过半分怨懟皇兄的意思,是我当年行事偏颇,亏欠於你,这所有苦楚,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她话锋一转,眸光再次恳切凝重,所有期盼尽数落在幼女身上,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哀求:
    “可康姐儿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不该被母亲过错牵连,不该背负这些无妄的亏欠与隔阂。”
    “如今康姐儿已经两岁半有余,”
    李知瑶声音微微发哽,带著浓浓的无奈与焦灼,字字恳切,近乎卑微乞求。
    “別的宗室稚子,落地便录入皇家玉蝶,年岁一到便有陛下亲赐的封號俸禄,体面尊贵,名正言顺。
    可康姐儿身为皇家血脉,至今无名无份,玉蝶之上无她半分名讳,连个正经的宗室封號都未曾得赐。”
    “她也是咱们李家的骨血,也是陛下的亲侄女,不该这般无名无分、漂泊无依。”
    李知瑶抬眸,一瞬不瞬地望著李君珩清冷的眉眼,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恳求,语气愈发卑微:
    “君君,算母亲求求你,你如今圣眷正浓,最得陛下信任疼爱,可否恳请你,在你皇帝舅舅面前替康姐儿提上一句?
    只需提一提,依你的功劳,想必皇兄不会拒绝,会让康姐儿录入玉蝶,赐下封號,也可保她往后一生体面安稳、衣食无忧,不必终生无名无份,受人轻视……”
    她的话语恳切又卑微,句句都是为女儿筹谋的慈母心肠。
    可听著这字字句句,端坐榻上的李君珩,眼底的最后一丝淡温彻底消散,瞬间掠过一抹彻骨的瞭然与凉薄。
    原来如此。
    原来今日这一场低声下气的恳求、放尽身段的示弱、拿孩童相似容貌打温情牌的算计,从来都不是真心悔过,更不是所谓的舐犊情深、弥补亏欠。
    归根结底,依旧是算计,是利用。
    李知瑶知晓自己失势禁足,无力为幼女爭得体面名分,便放下所有过往恩怨,腆顏前来。
    先卖可怜、诉委屈、攀血缘、扯温情,妄图软化她的心性,再顺势道出真实目的。
    想借著她如今圣眷优渥的势头,借著她与皇帝舅舅的亲近信任,轻轻鬆鬆为康姐儿谋得正统名分、皇家体面。
    而她自己只需要念唱作打一番就好。
    从前偏私薄情,弃她於不顾;如今有所求,便来谈血缘、论亲情、诉无辜。
    世间最虚偽凉薄的算计,大抵不过如此。
    一念及此,李君珩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讥誚,清冷的眸光带著锐利的寒意,直直刺向眼前故作卑微恳切的李知瑶。
    那目光通透冰冷,仿佛瞬间看穿了她心底所有层层叠叠的私心与算计,让李知瑶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不等李知瑶再说半句哀求的话语,李君珩薄唇轻启,音色清冷凛冽,不带半分迟疑、半分情面,字字乾脆利落,彻底斩断她所有幻想。
    “关我何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李知瑶心头,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与筹谋。
    李知瑶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恳切与希冀瞬间凝固,眼底光芒骤然黯淡,难以置信地望著神色冰冷的李君珩,声音带著颤抖的哀求,依旧不死心:
    “君君,不过是区区一句提点,於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就当是母亲求你,可怜可怜康姐儿,好不好?你有盛宠,有军功傍身,你有的太多太多,可康姐儿……”
    面对她卑微的哀求,李君珩眸底没有半分鬆动,只剩彻骨寒凉。
    她指尖微微收紧,隨后抬手,將手中握著的青瓷茶杯,重重往身侧的小几上一落。
    “咚——”
    一声清脆响亮的碰撞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惊心。
    杯身与木几相撞,微微震颤,彻底击碎了车厢里最后一丝虚偽的温情。
    李君珩眉眼覆满寒霜,声线陡然冷厉,褪去所有淡漠疏离,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朗声沉声吩咐:
    “滚出去!”
    方才李君珩淡漠疏离的模样尚且让她心存侥倖。
    可此刻少女骤然敛去所有温和偽装,眉眼覆上层层叠叠的寒霜,周身裹挟著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凛冽戾气。
    那是执掌权柄者独有的威压,与往日那个纵然冷淡、却始终留有余地的君君判若两人。
    李知瑶浑身骤然一僵,面上苦苦维繫的恳切与卑微寸寸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上褪去,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毫无半分鲜活气色。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动怒的少女,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酸涩与狼狈席捲全身,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让母亲滚?”
    她活了二十余载,身为皇室嫡出公主,自幼养尊处优,素来只有旁人迁就俯首,何曾这般放下所有身段,卑微乞求过任何人?
    方才她压下所有公主的骄傲与体面,放低姿態百般示弱,甚至不惜利用年幼无知的亲生女儿博取君君同情,到头来换来的,依旧是长女毫不留情的回绝。
    巨大的落差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喉头髮涩,万千话语积压在喉咙口。
    想要开口辩解,想要再度哀求,甚至想质问李君珩为何心肠冷硬至此,连一线体面都不肯施捨给她。
    车厢內陡然迸发的紧绷怒火,也精准惊扰了身侧懵懂的幼童。
    原本依偎在李知瑶身侧,眼底还残留著初见长姐时欣喜雀跃的康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喝与刺耳的杯盏碰撞声嚇得浑身一哆嗦。
    瘦弱的小身子猛地绷紧,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像被狂风惊扰的蝶翼,之前积攒的所有勇气与欢喜,顷刻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了惶恐与害怕。
    孩童最是敏感,她清晰感知到周遭气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感知到这位清冷长姐此刻极致的暴怒,那股冰冷强势的威压,让年幼体弱的她发自本能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