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见面

    反观君君这两年,整个人脱胎换骨。
    远赴西北浴血沙场,平定万里边疆,手握赫赫军功,又深得皇兄偏爱器重,百官称讚,世家靠拢,声望权势达到顶峰,无疑已经是大宣最耀眼无双的天之骄女。
    只要君君愿意鬆口,愿意念及一丝血脉亲情,抬手帮扶一把。
    她的康姐儿,便能摆脱如今无名无分的窘迫,得以入皇室玉牒,得正经宗室名分,封郡主、享荣宠,往后一生安稳无忧,有人庇护,无人敢欺。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为女儿谋划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指望。
    李知瑶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月色寒凉,星光黯淡,一如她如今晦暗无望的处境。
    她轻轻长长嘆息一声,眼底的落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孤注一掷的执拗与决绝。
    宫宴之上暗卫传回的讯息犹在耳畔,君君对谢家那小野种格外宽和,宫宴之上予他体面包容,人人皆能看出几分不同。
    一个庶出野种,尚能得君君另眼相待,温柔包容。
    康姐儿与她一母同胞,骨血同源,是世上最亲近的姐妹,是实打实的皇室亲脉,凭什么不能得到她的垂怜庇护?
    旁人尚且能得她偏爱,自己的亲妹妹,定然不会被她狠心弃之不顾。
    既然她固守体面、不愿踏足这座落寞府邸,不愿主动缓和关係。
    那便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她这次就放下所有身段、所有骄傲、所有残存的体面,主动前去贴合、主动维繫、主动求和。
    无论付出多少隱忍,多少退让,哪怕受尽冷落、受尽难堪,她也要拼尽全力,让这对康姐和君君姐妹重修和睦,让康姐儿傍上君君这棵参天大树。
    只要能让李君珩接纳康姐儿、庇护康姐儿,她便是耗尽最后一丝心力,便是死后背负骂名,也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她半生筹谋,机关算尽,为权势、为荣宠、为地位,到头来,唯一的执念与牵掛,只剩年幼的幼女余生安稳。
    思绪落定,李知瑶眼底彻底覆上坚定的神色,孱弱的身躯骤然撑起一丝昔日的锐利决断。
    她立身夜风之中,沉声开口,嗓音清冷沉稳,带著不容置喙的指令:“来人。”
    隱匿在庭院暗处的暗卫即刻现身,单膝跪地,身姿恭敬:“主子。”
    “去。”
    李知瑶眸光沉静,字字清晰。
    “细细打探、尽数查清临川公主近日所有行程起居、出入动向、会客事宜,一五一十,速速回报。”
    她要找准时机,亲自奔赴而去。
    不求自身荣华,不求自身和解,只求为她年幼无辜的康姐儿,挣一份安稳余生,谋一世无忧前程。
    禁足的庭院日日清冷孤寂,唯有幼女康姐儿的软糯嬉闹,能为这死气沉沉的府邸添上半分烟火气。
    她屏退了府中多余的閒杂人等,只留暗卫在外隱秘打探,静静等候一个能与君君独处相见的契机。
    深宫之中处处是眼线,朝野百官人人趋炎附势,李君珩如今声势鼎盛,寻常场合根本无从近身,唯有寻得独处之机,她才有缓和姐妹关係的可能。
    第三日辰时初,天光清亮,晨露未晞,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落於庭院之中。
    暗卫躬身跪地,衣袂沾染微凉晨气,神色肃穆,低声稟明打探而来的消息。
    “主子,属下探明,两日后辰时,临川公主將轻车简从,独自出城前往西郊太后陵寢祭拜,隨行仅贴身侍从十人,无禁军仪仗。”
    字字清晰入耳,落在李知瑶心底,让她沉寂多日的眼底终於亮起一丝微光。
    这是她苦苦等候的机会。
    皇宫宫墙高耸,规矩森严,处处是人眼是非,根本容不得她半分私下试探。
    可西郊太后陵寢远在城外郊野,地偏人稀,肃穆清静,最適合悄然相见。
    更何况母后是抚育过君君的至亲,是这世间疼爱她的长辈,於陵前相见,纵然君君心冷,也断然不会肆意动怒、当眾失仪。
    李知瑶端坐廊下,指尖轻轻摩挲著微凉的白玉茶盏,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坚定。
    久病孱弱的身躯里,骤然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为了康姐儿,为了她死后幼女的余生安稳,这一次,她必须放下所有身段与尊严去给康姐儿求一分安稳。
    “下去领赏,继续暗中盯守,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
    暗卫应声退隱,转瞬消失在庭院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两日,李知瑶悉心打理,日日陪著康姐儿念叨远方的长姐。
    年幼的小姑娘懵懂天真,日日掰著手指期盼,盼著能亲眼见一见那位战功赫赫、名震天下的长姐,盼著把自己最爱的牛乳酥与冰镇酥酪,亲手送到长姐面前。
    看著女儿满眼纯粹的期盼,李知瑶心中酸涩交织,愧疚与执念愈发浓重,相见的心意也愈发决绝。
    两日转瞬即逝。
    这日天刚破晓,晨雾裊裊,薄薄的白雾笼罩著西郊连绵的青山,林间清风微凉,拂去了京城的繁华喧囂,只剩山野的静謐肃穆。
    安乐公主府的侧门悄然开启,无车马隨行,无仪仗引路,无宫人簇拥。
    李知瑶换上一身素雅素布衣裙,褪去了公主华贵,只余一身温婉孱弱,亲手牵著身著粉色小袄、梳著双丫髻的康姐儿,趁著晨间薄雾,悄无声息踏出禁錮她许久的府门。
    她久病体虚,脚步轻盈缓慢,一手牢牢牵著蹦蹦跳跳、满心欢喜的幼女,一手提著食盒,盒中整整齐齐摆放著康姐儿最爱的牛乳酥与冰镇酥酪,皆是府中厨娘连夜精心製作、保鲜留存的精致吃食。
    都是给君君带的。
    母女二人上了马车,一路低调慢行,避开闹市人流,早早等候在了通往太后陵寢的青石官道旁。
    官道两侧草木青翠,晨露沾湿枝叶,微风掠过,带著草木的清冽气息。
    不远处的青山深处,太后陵寢的飞檐隱约可见,庄严肃穆,灵气沉静。
    康姐儿乖乖靠在李知瑶身侧,小脑袋不停张望,眼底盛满了期待,小声软糯地问:
    “娘亲,长姐真的会来吗?康儿好想见见长姐。”
    李知瑶低头,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温声安抚:
    “会的,再等等,长姐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