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药引

    孟夏之初,时序入浅夏。
    连日暖风徐徐,吹彻整座公主府,褪去了暮春的微凉,揉出一身温软的晴光。
    府中庭院景致最是动人,前几日还簇著满枝的海棠已渐渐落尽,化作阶前细碎落红,取而代之的是满架蓬勃的绿意。
    青藤顺著朱红廊柱蜿蜒而上,层层叠叠的翠叶遮了半面游廊,细碎的日光穿透叶隙,筛下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隨著微风轻轻晃动,温柔又静謐。
    院中几株梧桐生得鬱鬱葱葱,新抽的嫩叶嫩得透光,风过处簌簌作响,裹挟著庭院角落白芷与新荷的淡淡清香,漫遍整座宅邸。
    池水清浅,塘中新荷初绽,尖尖碧叶托著晶莹露珠,三两朵粉白花苞亭亭玉立,暗藏著盛夏將至的生机。
    整座公主府素来静謐雅致,无市井喧囂,无朝堂纷扰,日日都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迴廊下设一张梨花木软榻,铺著月白色暗纹锦垫,柔软舒適。
    李知瑶一身素雅烟青色流云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嫻静淡然。
    她端坐榻上,身姿从容,只是眉宇间縈绕著一缕经年不散的浅淡倦色,浅浅覆在温柔眉眼间,挥之不去。
    她的怀中,正抱著年幼的康姐儿。
    小姑娘今年已然三岁,正是孩童活泼软糯、蹣跚学语的年纪,可身形却格外孱弱单薄。
    小小一团窝在李知瑶怀里,脊背纤细,四肢瘦小,肩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全然没有三岁孩童该有的圆润饱满,瞧著竟比寻常两岁稚童还要娇弱娇小几分。
    可若细看眉眼,便知这孩子生得极为精致动人。
    一双圆圆的杏眼黑白澄澈,眼尾微微上翘,眸子亮得像盛了夏夜最乾净的星光,纯粹又灵动。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瓷白,琼鼻樱唇,眉眼轮廓精致秀气,小小一张脸蛋乾乾净净,楚楚可怜。
    明明身量孱弱,却偏偏生了一副极致灵动姣好的样貌,惹人疼惜不已。
    只是此刻,这双亮晶晶的杏眼正微微蹙著,小巧的眉头拧成一团,粉嫩的小嘴紧紧抿著,带著浓浓的不情愿。
    李知瑶手中端著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盛著深褐色的汤药,清苦的药味淡淡瀰漫开来,混著院中草木清香,冲淡了几分涩重,却依旧刺鼻。
    她垂著眼,眸间满是温柔的疼惜,一手稳稳圈著孩子纤细的小身子,一手持著小巧的银匙,耐心至极地哄著。
    “康姐儿乖,再喝几口药,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带著为人母的温软繾綣,一遍遍轻声安抚。
    可康姐儿最是怕极了这苦涩药汤。
    听见母亲的话,小丫头立刻用力抿紧唇瓣,小小的脑袋微微一撇,躲开了递到唇边的药匙,小脸皱成一团,满眼都是抗拒。
    她身子太弱,连扭头的动作都轻轻软软,没有半分孩童的顽劣闹腾,只透著一股惹人揪心的娇怯。
    日復一日的汤药,是康姐儿年幼岁月里最难熬的事。
    自她记事起,便日日与药石为伴,苦涩的味道刻在记忆里,本能地想要逃避。
    李知瑶看著女儿抗拒的模样,心头微酸,却没有半分不耐。
    她太心疼这个孩子。康姐儿生来体弱,先天不足,比寻常孩童娇嫩数倍,三年来缠绵弱症难愈,日日都需汤药调理。
    为人母者,看著稚子日日吞苦药、受病痛折磨,却无法替她承担半分,这份心疼与无奈,日日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正当廊下气氛温软又带著几分僵持之时,廊外传来一阵轻稳规整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有度,是府中的值守护卫。
    一身墨色劲装的护卫垂首稳步走来,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行至软榻前几步之外,便驻足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规整。
    李知瑶抬眸,敛去眼底对孩子的疼惜,轻声开口:“本月运来的灯盏花,可有消息了?”
    灯盏花性温清润,最是適配康姐儿的弱症,能疏风养血、温润体虚,是这几年来孩子汤药里必不可少的一味主材。
    寻常药铺的灯盏花葯性浅薄、品相参差,不足以入药固本,唯有滇地山野產出的野生灯盏花葯效最好,每月都有人送入府中,从不间断。
    护卫垂首沉声应答,声音规整沉稳:
    “回公主,已然清点过行程,这批灯盏花早已从西南启程,押运的车马脚程稳妥,如今已入京郊地界,两日內便能送入府中,绝不会误了小郡主的药。”
    听闻此言,李知瑶心中稍稍鬆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慰藉。
    康姐儿的身子半点马虎不得,每一味药引、每一次调理都至关重要,若是灯盏花延误短缺,汤药配比便要改动,恐影响孩子许久的调理根基。
    得知药材顺利抵京,悬著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些许。
    她微微頷首,轻声道:“辛苦你们了,后续妥善收好,仔细晾晒挑拣,莫要坏了药性。”
    “是,属下谨记公主吩咐。”
    护卫再度躬身应声,而后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廊下重归安静,唯有风声簌簌、叶影轻摇。
    李知瑶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儿,重新拿起银匙,耐著性子继续柔声哄劝,想要让她喝下这碗汤药。
    可康姐儿依旧拧著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死死闭著小嘴,说什么都不肯吞咽苦涩的药汁。
    一双和李君珩相似的澄澈杏眼里满是委屈,却乖巧地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抗拒著,模样可怜又可爱。
    “阿娘,好苦……”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沉稳的脚步声自月洞门方向传来。
    柳博文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儒雅,眉目温润,步履从容地走进庭院。
    他方才处理完府中琐事归来,远远便看见廊下母女二人的模样,眼底瞬间染上柔和暖意。
    行至近前,他未曾多言,自然而然地上前,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李知瑶怀中抱起了孱弱的康姐儿。
    他动作极轻,生怕力道太重惊到、勒到身子单薄的小丫头,稳稳將孩子拢在自己怀中。
    “康儿,怎么又不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