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爭吵怀疑

    李君珩隨后抬步上车,落座在侧,遣退了一旁待命的柳易欢与所有侍从,亲自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马车缓缓启程,继续朝著京城行进,车轮碾过官道,平稳轻晃。
    车厢之內静悄悄的,唯有药草的淡苦气息縈绕,伴著少年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一路行至后半夜,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洒入车厢,清辉浅浅,照亮一室静謐。
    一路紧绷心神的队伍已然安稳,前路再无异动,刺客早已杳无踪跡。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崔清晏孤身缓步来到主车旁,轻叩车帘,低声道:
    “师妹,夜深露重,你守了半夜了,换我进来照看片刻,你且去一旁歇息。”
    车厢內的李君珩头也未抬,指尖轻轻擦拭著路遗微凉苍白的手背,动作轻柔细致,闻言淡淡回绝:“不必,师兄,我守著便可。”
    这一句疏离的回绝,彻底压垮了崔清晏心底的不满。
    他当即掀帘而入,清冷月色落在他俊美面容上,衬得他眉眼覆上薄怒。
    连日来积压的疑虑、今日刺杀的蹊蹺,尽数涌上心头,他盯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路遗,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冷厉:
    “师妹,你还要护著他到何时?”
    “此人来路不明,身世诡譎,隨侍你身边不过短短半月,偏偏就在归京最稳妥、守备最森严的路上,遇上精准刺杀。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崔清晏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躺著的少年,字字凝重:
    “依我看,这场刺杀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谁能保证他不是故意以身挡箭,博取你的信任,假意捨身相救,实则暗藏祸心,他根本就是潜伏在你身边的奸细!”
    话音锋利,句句诛心,彻底推翻了路遗所有的捨身之举。
    车厢內的氛围瞬间凝滯,紧绷得让人窒息。
    李君珩擦拭手背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依旧轻柔,並未抬头,音色却骤然冷了几分,带著不容置喙的严肃:
    “师兄。”
    她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崔清晏含怒的眼眸,眉眼沉沉,带著明显的不悦与维护:
    “路遗刚刚捨命救我,身上箭伤深重,九死一生,如今你反倒句句揣测、恶意猜忌,口口声声说他是奸细,未免太过凉薄。”
    崔清晏被她这番维护的话语堵得胸口一闷,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心底又气又急。
    师妹分明比他更早察觉此人不对劲,心知他身世蹊蹺、举动反常,从前也对他处处防备,如今怎的偏偏装作不知,一味偏袒护短?
    万千疑惑堵在喉间,他正要开口辩驳,道出心中所有疑问,揭穿这场刻意的温情戏码。
    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面前一直神色郑重、满心维护的李君珩,睫毛极轻地眨了一下。
    那不是嗔怒的眨眼,是极快、极隱蔽的示意。
    下一瞬,少女的目光极快、极隱晦地斜斜扫了一眼身侧躺臥的路遗,眼神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崔清晏眸光骤然一凝,心里那口气猛的一松,瞬息通透。
    他懂了,看过去后,只见路遗的眼睫,方才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彻底昏迷。
    他在听。
    剎那之间,崔清晏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偽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照不宣的精光。
    怪道,原来如此。
    所有的不解与愤怒尽数消散,转瞬便接下了这场戏。
    下一瞬,二人默契成型。
    “我凉薄?”
    崔清晏当即沉下面容,语气拔高几分,带著真切的气恼与不甘,刻意加重语调,
    “我是为你安危著想!此人来歷不明、行跡诡异,半月贴身相隨便逢刺杀,桩桩件件皆是疑点!
    你如今被他一场苦肉计蒙蔽双眼,执意护著一个隱患,他日若是养虎为患,悔之晚矣!”
    “师兄此言太过偏颇。”
    李君珩立刻蹙眉反驳,语气带著执拗的慍怒,声声维护,刻意抬高声量。
    “救命之恩在前,实打实的伤势作数!他肩头箭伤深可见骨,险些伤及心肺,这般以命相护,岂是演戏能偽装的?
    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污衊路遗,未免太过狭隘多疑!”
    “我多疑?”
    崔清晏寸步不让,语气愈发凌厉,佯装气急。
    “知人知面不知心!沙场诡诈,人心最是难测!一场刺杀便可洗清所有疑点、博取你全然信任?师妹你未免太过天真!”
    “天真也好,执拗也罢,我只知他救了我的性命!”
    李君珩挺直脊背,寸步不让地回懟,眉眼满是维护。
    “今日若非他捨身相护,纵使我无伤,也难逃惊险!於我而言,他便是有功之人,我断无猜忌有功之人的道理!”
    二人一来一往,言辞交锋愈发激烈,看似爭执不休、互不谅解,一人执意护人,一人坚决质疑,儼然一副因路遗彻底爭执翻脸的模样。
    可若是细细凝视,便能发现,两人眼底皆无半分真正的怒气。
    漆黑深邃的眼眸中,皆是清明冷静的精光,默契十足,暗藏算计。
    这场声色俱厉的爭吵,句句是演,字字是戏。
    只为演给榻上那位,假意昏迷、实则静听的少年看。
    马车之內的爭执愈演愈烈,声声对峙清亮刺耳,落在外间守夜侍卫耳中,人人皆是心中惴惴。
    最终崔清晏故作被气得心口鬱结,面色铁青,冷袖一拂,沉声道:“既然师妹执意如此,我多说无益。”
    语罢,他再不看李君珩一眼,转身掀帘跨步下车,一副彻底被激怒、不欢而散的模样。
    夜色沉沉,立在不远处值守的谢砚,將方才车厢內的爭执尽数听在耳中。
    他心知崔清晏素来心思细腻、稳重周全,今日步步紧逼质疑路遗,从来不是心胸狭隘,而是字字句句皆为君珩安危著想,一片赤诚真心可鑑。
    见崔清晏落寞下车,神色慍怒,谢砚心生惻隱,打算上前宽慰几句,免得少年鬱结於心。
    虽然他不喜欢崔清晏,但今日闺女未免太过於糟蹋人家一番心意了。
    他抬脚缓步上前,轻声唤住崔清晏,邀他同入一旁的隨行议事马车歇息。
    谢砚正酝酿著话语,准备温言安抚,可踏入车厢抬眼望去,却瞬间怔住。
    方才还满脸怒色、愤然爭执的崔清晏,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戾气。
    他閒適倚在车座上,指尖捏著青瓷茶盏,慢悠悠斟上热茶,浅啜一口,眉眼舒展,神情悠哉自在,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气急败坏的模样?
    谢砚心头满是疑惑,暗自费解,方才二人在车中爭执激烈,寸步不让,形同翻脸,怎的转瞬之间,崔清晏便神色淡然,仿若无事发生?
    他正暗自思忖不解,车帘再次被轻轻掀开。
    一身素衣的李君珩缓步走了过来,趁著夜色溜进马车,神態轻鬆自在,全无方才爭吵后的不悦。
    她落落大方落座,隨手拿起一旁茶杯,嫻熟地给自己斟满清茶。
    无需言语示意,二人默契十足,抬手举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杯盏相碰声落,两人四目相对,眼底暗藏的算计与默契尽数化开,皆是浅浅一笑,从容坦荡。
    这一幕行云流水的默契模样,彻底让一旁的谢砚看愣,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全然反应不过来。
    见二人喝了两口茶后,突然又相视一笑,李君珩啪的一下摔了茶盏,大声道:“师兄,你当真不可理喻!!!”
    崔清晏转而也將杯子摔了出去,清脆的茶盏碎裂声嚇了谢砚一跳。
    “我不可理喻!好好好!那日后不必理我便是!还请公主下车!!!”
    谢砚只见二人对视一笑,自家闺女便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衝出了马车。
    谢砚:?
    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呦!遭了!他的青花高足靶盏!!!
    败家孩子!!!
    这一套买来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