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儿啊,瘦了

    李沐安负手立在迴廊中段,身姿挺拔如松,含笑看著迴廊尽头的滇王妃。
    他刚刚奉旨归家,车马劳顿一路风尘未洗,一身玄色锦袍衬得本就清雋的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两年戍守西北风沙,早已褪去了少年昔日在京的青涩软嫩,眉眼间染上了边关风霜淬炼出的沉敛冷冽。
    墨发以玉带规整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拂落,贴在光洁的额前,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离开家中数载,岁岁寒暑,岁岁相思,今日终于归府。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隨行侍从皆垂首立在廊外阶下,不敢打扰这久別重逢的时刻。
    李沐安目光沉沉,越过曲折绵长的迴廊,遥遥望向庭院深处的垂花门。
    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著丫鬟婆子低眉敛目的簇拥,自垂花门內快步行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端庄雅致的月白织锦褙子,裙摆绣著暗纹兰草,温婉素雅,正是久居王府、日日盼子归的滇王妃。
    数年未见岁月未曾苛待她分毫,眉眼依旧温婉端庄,只是鬢边悄然藏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眼底沉淀著数载牵掛与思念,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淡然,只剩满心满眼的焦灼与期盼。
    “安安?”
    一时间见到清瘦的少年,滇王妃一时间竟然不敢认人,李沐安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圆润纯善的孩童了。
    这些年,李沐安先去京城为质,后又隨军去西北歷练,千里迢迢山高水远,书信往来寥寥,每一次边关传来风声,她都彻夜难眠,日日倚窗遥望南天,盼著一朝春暖,盼著孩儿平安归家。
    方才听闻府外车马声至,知晓是她的沐安回来了,她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细细整理仪容,便带著一眾贴身丫鬟婆子急急出了內院,要亲自来迎她久別的孩儿。
    她抬眸的剎那,目光穿透悠长迴廊,牢牢定格在那道佇立的少年身影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周遭的风声、花落声、下人细微的呼吸声尽数消散,天地之间,唯独剩下廊中佇立的少年,与庭院中心潮澎湃的母亲。
    数年未见,那个曾经还会黏在她身侧、眉眼带笑、会软糯撒娇的稚子,早已彻底长成了挺拔卓然的少年郎。
    从前身形圆润混实,如今已然身姿頎长,脊背笔直挺拔,是足以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可那一身挺拔身姿之下,藏不住的是过分的清瘦。
    西北风沙凛冽,苦寒艰辛,两年征战劳碌,硬生生將她养尊处优的孩儿磨得褪去了所有娇软,眉眼间覆上了风霜与疏离。
    连周身气韵都冷沉肃穆,再无半分当年京城稚子的鲜活暖意。
    滇王妃静静望著,目光一寸寸抚过少年的眉眼、身形,从微霜的眉峰到清削的下頜,从挺拔的肩头到修长的身形,眼底积攒数年的思念、担忧、心疼与牵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娘的安安,怎么……”
    方才还强压在心底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温热的酸胀猛地涌上眼眶,瞬间氤氳了整片眼眸。
    她素来是端庄持重、恪守礼教的王府正妃,半生恪守世家规矩,一言一行皆得体有度,从未在人前失过半分仪態。
    王府规制森严,尊卑礼仪刻入骨髓,寻常便是至亲相见,也需从容端庄,不可失了体统。
    可此刻,看著数年未见、被边关风霜磋磨得清瘦冷峻的亲生孩儿,所有的规矩礼仪、端庄自持,尽数被汹涌的母子亲情冲得烟消云散。
    她再也顾不得身后一眾僕妇丫鬟的注视,顾不得王府森严的礼仪规矩,更顾不得王妃该有的沉稳仪態。
    只听她轻轻颤了一下,脚下莲步匆匆,竟是不顾身份体面,快步小跑著穿过落满花瓣的青石迴廊,朝著李沐安奔去。
    裙摆拂过满地紫藤落花,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往日从容优雅的步履,此刻满是急切与慌乱。
    廊下的李沐安本是神色沉静,见母亲快步奔来,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翻涌著暖意与酸涩,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前半步,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母妃~”
    转瞬之间,滇王妃便奔至他身前。
    她抬著手,指尖带著抑制不住的轻颤,小心翼翼抬起,轻轻抚上了李沐安的脸颊。
    少年的轮廓已然彻底长开,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頜线条利落清峻,眉眼深邃沉稳。
    可触手之处,再不是从前温润饱满的触感,皮肉清薄,骨架分明,满是清瘦单薄。
    边关的烈日风沙,晒黑了他往日白皙的肌肤,风霜磨礪,让这张少年面容添了无数沉敛。
    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著温婉的眼尾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微凉的水渍,衬得她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
    滇王妃望著近在咫尺的孩儿,眼眶通红,声音带著浓重的哽咽,轻轻呢喃出声,字字句句皆是揉碎的心疼:
    “瘦了……我的安安,真的瘦了,也长高了好多,”
    一句话,轻缓柔软,却藏尽了数载的思念与牵掛。
    多少年日夜牵掛,多少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她在灯下细数时日,盼归期、念平安,心中无数次描摹过孩儿归京的模样。
    可千想万想,也未曾想过,再见之时,他会变得这般清瘦,这般沉稳,沉稳得让她心疼。
    她的指尖细细摩挲著他的眉眼、脸颊,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將这数年缺失的朝夕相处,尽数在这指尖的触碰里弥补回来。
    目光寸寸描摹著少年的模样,捨不得移开分毫,眼底的泪水无声流淌,打湿了鬢边的碎发,也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李沐安垂眸看著眼前红了眼眶、泪眼婆娑的母亲,看著她鬢边隱约的银丝,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憔悴与牵掛,心口骤然酸涩滚烫。
    “母妃,我回来了。”
    她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了,却捨不得收回抚在他脸颊上的手。
    母子二人便这般佇立在廊下,一站便是许久。
    身后一眾丫鬟婆子皆是垂首佇立,无人敢上前打扰,眼底皆是动容与体恤。
    眾人皆知,王妃数年思子成疾,日日期盼小郡王归府,今日终於得偿所愿。
    直到良久之后,站在身侧的贴身嬤嬤见王妃情绪激盪太久,恐伤了身子,也恐失了王府仪態,才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王妃,小郡王长途归家,一路劳顿,廊下风凉,不宜久立,咱们且回正厅歇息敘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