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重逢

    陆缘转身,负手朝密室之外走去。
    明月跟在身后,望著那道青衫背影,心中千迴百转。
    她记得上一次这样跟在仙尊身后,还是百年前在青玄山上。
    那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每天拿著扫帚在桃树下扫地,偷偷看仙尊盘膝打坐,看他喝茶,看他偶尔指点清风修行。
    那时的日子,简单,安稳,像山间的溪水,不知岁月为何物。
    后来仙尊搬走青玄山,她接掌问仙城,百年来再未见过仙尊真容。
    有什么事情,都是法旨传下,金光一闪,便是仙尊的意志。
    她早已习惯了仰望天空,习惯了从那一闪而过的金光中揣摩仙尊的意图,习惯了將“仙尊”二字刻进心底,却再未见过那张脸。
    如今他就走在前面,青衣飘拂,脚步从容,与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生怕这是一场梦。
    院门推开,月光洒落。
    院中青石铺地,墙角几株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陆缘走到院中央,负手而立,仰头望向远处那片璀璨的星空。
    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太远。
    她望著他的背影,眼眶微红,神情恍惚。
    百年前她跪在青玄山上,磕头求仙尊收留。
    仙尊说,留下吧,帮我试符文鎧甲。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她想著,若是可以,她还想再当回那个扫地的小丫头。
    没有问仙城的重担,没有號令天下的责任,每天只需扫扫落叶,偷偷看仙尊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不,不能这么想。
    仙尊把问仙城交给她,是信任,是託付,她不能辜负。
    不知过了多久,陆缘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明月面上,打量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不错,都已经是元胎境大圆满了。”
    明月脸上难得浮起一抹红晕,微微垂首,语气却坚定:“都是仙尊的栽培。”
    陆缘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淡淡道:“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天赋、气运、毅力,缺一不可。”
    对其勉礼了一番后,陆缘才谈起正题。
    顿了顿,他神色微微一正,“此次吾亲自来,自然是有重要的事要你们办。”
    明月心中一凛,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清亮而果决:“仙尊儘管吩咐,我一定能办到。”
    陆缘微微頷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
    他转过身,望向院外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去把清风一块叫来吧。也是好久没遇到了。”
    提到清风,陆缘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追忆。
    那个在他门下最早的道童,那个在青玄山上洒扫庭院的少年,那个被他亲手送下山顾清风。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陆缘偶尔会关注一下,小子变化也挺大的,但也没仔细留意。
    明月一怔,隨即点头,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是,仙尊。我这就去。”
    她转身,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院门。
    月光洒在她的白衣上,像镀了一层银。
    陆缘站在院中,负手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
    他抬头望向星空,星光是那璀璨,夜色是那样寧静。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青玄山上,望著这片天地。
    如今天地变了,疆域扩张了,他的修为也突破了,可这片星空,还是那片星空。
    明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缘负手立於院中,夜风吹动他的衣袂,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有些慌乱,不像明月那般轻快从容,带著几分近乡情怯的迟疑。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主人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跨过门槛。
    顾清风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青色道袍,样式与当年在青玄山上时一模一样。
    百年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鬢角添了几缕白髮,眉宇间多了沉稳,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
    他的修为已是和明月一般的元胎境大圆满,周身气息內敛而沉凝,举手投足间带著久居高位的从容。
    可此刻,这份从容在踏进院门的瞬间便碎了一地。
    他看见了那道青衫背影。
    月光下,那人负手而立,衣袂飘拂,与百年前一模一样。
    如岁月不加其身。
    他就站在那里,真切近在咫尺。
    顾清风脚步一滯,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仙尊”,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
    走到陆缘身后三尺处,他站定,看著那道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两个字:“仙……尊……”
    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缘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俊淡然的面容,与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著眼前这个鬢角泛白、眼眶通红的中年道人,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来了。”陆缘淡淡道,但难得的带有一丝柔和之色。
    顾清风再也绷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陆缘低头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道童,心境一直古井无波,此刻却微微泛起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当初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说,以僕从的身份,只求能在山上待著,能听一听仙长的教诲。
    那时他抱著一点乐趣答应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陆缘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清风的头顶,笑骂道:“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
    顾清风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抹了把脸,哽咽著说:“我在您眼里,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
    陆缘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將手收了回去。
    夜风从院外吹来,吹动两人的衣袂,吹散满院的月光。
    顾清风跪在地上,仰头望著那道青衫背影,泪眼模糊,却捨不得眨眼。
    他怕一眨眼,仙尊就不见了;怕这是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明月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百年前在青玄山上一样,远远地看著那棵桃树,看著桃树下那道身影。
    夜很深,星很亮。
    风从太行山脉深处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灵气。
    青玄山还在虚空中,可这一刻,问仙城的这座小院,仿佛与那座仙山重叠在了一起。
    人还是那些人,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但早已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