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天,不能塌

    李阳的心,隨著冷岳这句话,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正好奇望向这边的冷雪儿,对她投去一个安心的表情,然后才跟著冷岳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里相对僻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尘埃,和医院里那股独有的,混杂著希望与绝望的消毒水气味。
    冷岳没有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阳。
    李阳摆了摆手。
    “待会儿还得去抱孩子,不抽了。”
    冷岳点点头,隨即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洒脱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他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阳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完之后,先別激动,也暂时……不要告诉雪儿。”
    冷岳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李阳那本就乱糟糟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二叔,您说。”
    李阳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那只完好的左手,悄然攥成了拳头。
    “我大哥他……”
    冷岳又吸了一口烟,像是需要藉助尼古丁的力量,才能將那句话说出口。
    “他其实是自己主动去督导组那边,自首了。”
    轰!
    李阳的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自首?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扶著冰冷的窗台,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他想不通。
    以冷锋的手段和城府,就算黑江那边的局势再恶劣,也绝不至於走到投案自首这一步!
    “避风头”和“自首”,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走投无路。”
    冷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是他长久以来,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终决定。”
    他將菸头摁灭在窗台的菸灰缸里,那双深邃的眼睛,穿过繚绕的烟雾,直直地看向李阳。
    “当初在你打电话,告诉家里雪儿怀孕的那一刻,大哥他就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说,冷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这辈子,在刀口上舔血,在灰色地带里游走,手上沾了太多不乾净的东西。这些东西,以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但现在,却成了悬在你们头顶上,隨时可能掉下来的刀。”
    “他不想让他的外孙,一出生,就背负著一个不清不楚的家庭背景。他不想让雪儿,下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弔胆之中。”
    冷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所以,他选择用他自己,去给你们换一个乾乾净净的,光明的未来。”
    李阳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靠著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冷锋那张不苟言笑,却总是在看向女儿时流露出无限温情的脸。
    那个男人,那个曾经为他女儿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最终,选择了用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为他女儿的未来,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不是塌了。
    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垫脚石。
    “他进去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冷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酸楚,“主动认下了所有他该认的罪,也积极配合调查,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跟集团那些乱七八糟的產业彻底切割。”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爭取宽大处理,二是为了保全峰岳集团最后一点元气。这样一来,就算他进去了,集团那些正经生意,还有机会盘活。”
    “不管是於公於私,对他自己,对雪儿,对你,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这都是最好的结局。”
    李阳闭上了眼睛,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著。
    他能想像得到,冷锋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內心是何等的挣扎与决绝。
    那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后半生自由,去赌女儿和外孙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他会怎么样?”李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放心,罪不至死。”冷岳似乎鬆了口气,“他態度很好,又主动上交了很多东西,爭取到了立功表现。顺利的话,几年……就能出来了。”
    几年。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几年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一个已经年过半百,错过了女儿成长,如今又將错过外孙童年的男人来说,那將是何等漫长的煎熬。
    “阳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的衝击很大。”
    冷岳走到他身边,那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大哥进去了,以后,雪儿就真的只剩下你了。”
    “还有就是……”
    冷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无奈的笑容。
    “咱们家,以后可能……就得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峰岳集团元气大伤,能不能缓过来还是两说。大哥的帐户和资產,大部分都被冻结查封了。”
    “我这边……也不瞒你,”他嘆了口气,“俱乐部这两年生意一直不景气,投进去的钱基本都打了水漂,手里也没剩几个子儿了,恐怕……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
    李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冷岳那张写满疲惫和歉疚的脸,心中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这一刻,奇蹟般地,缓缓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清醒。
    他知道,冷岳今天跟他说这些,不只是通知,更是嘱託,是一种无声的交接。
    从这一刻起,守护冷雪儿,守护这个家的担子,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平平淡淡的日子?
    那又如何?
    钱没了,可以再赚。
    势力没了,可以不要。
    只要人在,家就在。
    “二叔。”
    李阳直起身,他看著冷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如磐石般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你放心。”
    “只要有我李阳在一天,就不会让雪儿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钱的事,您更不用担心,”他咧开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却又充满了强大自信的笑容,“您可能还不知道,您这侄女婿,现在也算是个小小的腕儿了。”
    “我和雪儿现在的收入,不说大富大贵,但养活咱们两大家子的人,保证咱们的生活质量,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冷岳看著他,看著这个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迅速褪去了所有青涩,眼神变得沉稳而坚毅的年轻人,那双疲惫的眸子里,终於透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欣慰的亮光。
    他没有选错人。
    大哥,也没有选错人。
    “好。”
    冷岳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字。
    “那丫头那边,你看准时机,慢慢跟她说吧,”他叮嘱道,“刚生完孩子,情绪最不稳定,千万別刺激到她。”
    “我知道。”
    李阳应了下来,一颗心却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那个刚刚经歷了生產之痛的女人,开口说出如此残忍的真相。
    两人又在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那根烟的味道彻底散尽。
    冷岳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进去看看孩子,也该走了。”
    “你……多保重。”
    李阳看著冷岳重新掛上那副温和笑容,推门走进病房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感觉自己那只打了石膏的右手,又开始一阵阵地,钻心地疼。
    可这种疼,却让他那颗纷乱的心,变得无比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脸上所有的情绪,也推开了那扇门。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家,唯一的天。
    天,不能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