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主家来了……(5200)

    第238章 主家来了……(5200)
    黑气一出,石道里的温度像是被人猛地往下拽了一截。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冷,是那种从坟土深处、从井底最黑的水里、从陈年棺木里慢慢漫出来的阴寒。
    贴著人骨缝往里钻,眾人只觉得呼吸都重了。
    鼻腔里那股纸灰、胭脂、蜡油、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越发浓得发腻。
    那口缩棺停在红轿残架上,棺盖微微翘起,黑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吐,像活物在试探外头的路。
    “別看棺缝!”
    陆远猛然喝道:“那是引魂眼!”
    周衡本已提剑要去补一记,闻声立刻偏开视线,额角却已见汗:“陆道友,这口棺里到底压著什么?”
    陆远没有马上答,只是將短刀横在胸前。
    左手五指捏成半拢,拇指压在无名指根上,稳稳结了一个“锁坛印”。
    陆远口中低声诵道:“天有三清,地有九幽!”
    “坛中一线,阴阳分流!”
    “我今借印,封你出头!”
    “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字一落,他掌中那股本已被雷火逼得发虚的清气,竟又硬生生聚住了半寸。
    可那缩棺显然不是寻常阴物。
    棺盖边缘“咯吱”一响,又往上抬了分毫,像有一只手从里头顶著,慢慢往外拱。
    林照玄面色沉凝,雷霆令横胸,低声道:“陆道友,这棺里阴气太厚,像是————像是拿尸油、纸灰、香灰一层层餵出来的。”
    陆远冷冷道:“不是像。”
    “就是。”
    “关外邪法里,最恶的一种,不是直接养尸,是把尸、纸、煞、香火、地气全揉进一口“阴炉”里,先养口,再养心,再养门。”
    “刚才那口缩棺,就是“阴炉口”。”
    “它现在要张嘴了。”
    说到这里,陆远脚下一旋,短刀骤然反握,刀背贴腕,刀锋朝外。
    他左脚先点一步,右脚隨之半挪,竟踩出一个极短却极稳的禹步。
    一步落,第二步起,第三步压。
    步法不快,却像在地上钉钉子,每一脚都带著镇压地脉的味道。
    他边走边喝:“左踏青龙位,右压白虎关!”
    “前镇朱雀口,后封玄武盘!”
    “一步一玄机,一步一断路!”
    “我以凡身走坛场,借地三尺作天网!”
    “诸邪退,百煞伏,阴门闭!”
    隨著口诀一出,地上的黑灰圈竟被他一步一步踩得微微发亮。
    那灰不是发光,而是被步罡逼得起了“土气”。
    灰线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黄白雾,像一圈薄薄的活土,把周围气机往外顶。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震,低声道:“这是————步罡踏斗?”
    “不是全套。”陆远目光不离缩棺:“眼下这地方太窄,摆不开斗罡,只能借“短罡”镇一镇。”
    “你们几个都听好,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往前走半步。”
    “周衡,守左。”“宋清禾,守中。”
    “林照玄,你雷令別断,跟著我压。”
    “成安,二小,盯住那纸童,別让它去碰棺脚。”
    许二小嗓子发紧:“那纸童还会动?”
    话音刚落,那先前被雷火逼焦了半边身子的纸童,果然发出一声尖尖的笑,竟然在裂开的黑土边缘慢慢转了个身。
    它脖子上的黄绳已经断了半截,额头那张烂符也被烧黑一角。
    可那“引”字却越发发红,像有人拿血重新描过。
    更怪的是,它焦黑的纸手下,白丝又开始往外吐。
    一缕一缕,细得像女人梳头时掉下的发,可一落地便成了会爬的魂线,沿著黑灰圈边缘慢慢探。
    “它在补门!”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一寒,短刀一抖,指向纸童。
    “是续路”。
    “”
    “这东西本来就是给炉心引活气的,轿子一破,它就得自己把路接上。”
    “只要它把纸丝连到棺脚,棺里那口口气就能顺著阴脉钻出去。”
    林照玄闻言,立刻並二指压住令面,沉声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上!”
    “雷部真,借我一线!”
    “地煞为锁,天雷为绳!”
    “敕!”
    雷霆令上青白光芒再起,这回不再是细弧,而是沿著令身滚出一圈极短的雷纹。
    林照玄左手掐“压煞诀”,右手虚按令尾,雷纹便像被牵住一样,沉沉往下压。
    那雷並不立刻飞出,而是悬在令前半尺,噼啪作响,发出低沉闷鸣。
    陆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压住。”
    “等我起第二封。”
    说完,陆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铜盒。
    那铜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刻著八卦纹。
    里面装的却不是硃砂,而是一撮细得近乎发白的盐。
    “这是关外老法子,取冬腊月里冻出的地盐”。
    “盐能化煞,也能逼阴。”
    “但得配火。”
    陆远又从袖里摸出一截火折,夹在指间轻轻一吹,火星便跳了一下。
    “王成安,取你身上的松脂。”
    “二小,把你那半截蜡烛给我。”
    “快。”
    王成安慌忙把衣襟里藏的一小包松脂掏出来,许二小也连忙递上那支只剩半寸的黄蜡烛。
    陆远接过以后,先將松脂捻碎,混上地盐,在掌心搓成极细一团。
    隨后他將黄蜡烛截成三段,按“天地人”方位立在黑灰圈边缘,左一、中一、右一。
    接著,他从怀里抽出三张黄纸。
    三张纸都不大,但都压著硃砂边,纸角摺痕极深,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陆远抬手在第一张上飞快画符,口中念道:“天火在上,地火在下!”
    “阴火入渊,阳火出煞!”
    “盐为骨,蜡为皮!”
    “松脂为引,借我三分真阳气!”
    “符到之处,煞门自闭!”
    第二张符,他又以指沾了掌中那点松脂盐末,画出一条竖直的断线,再添两道横纹,低声喝:“断你魂桥,截你阴路!”
    “阴归阴处,阳归阳户!”
    “急急如律令!”
    第三张符,他则用短刀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指腹渗出的血,慎而又慎地点了三点,像在画某种小小的锁印。
    “这张叫三点锁口符”。”
    陆远冷声道:“一会儿我贴棺缝上,用来封它的舌头”。”
    宋清禾听得心里一紧:“棺还有舌头?”
    陆远没看她,只道:“棺若成炉,便有口。”
    “口有进出,便有舌。”
    “这东西若真是阴炉口,底下不只一口气,必有翻身、吐煞、吸魂三窍。”
    “封一窍不够,要三窍一起压。”
    说话间,那缩棺的棺盖又往上抬了些。
    这回不是单纯地翘,而是“咚”地一声,从里头顶起一寸,像有人在棺中重重呼了口气。
    那一口气喷出来,竟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铜腥味。
    “它醒了。”
    林照玄沉声。
    陆远把三张符分给三人:“宋清禾,第一张压棺盖左角。”
    “周衡,第二张钉右角。”
    “我来贴口。”
    周衡接过符,咬牙点头。
    “等等!”
    王成安忽然发觉不对,指著那口棺后面低呼一声:“那纸面具人————不见了!”
    眾人一惊,齐齐回头。
    果然,先前被陆远一刀劈开胸口的纸面具人,已不知何时只剩一张空空荡荡的白纸脸皮,正软塌塌掛在红布桩旁边。
    那身木骨与纸壳都没了。
    就像有人从里面掏空了一个外壳,悄无声息地把“主事”带走了。
    陆远目光一扫,立刻喝道:“不好,它不是逃,是下去了!”
    “它钻回门里去了!”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同时一沉。
    而就在此时,地底那一记“咚”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在远处,而像正从他们脚下的土里闷闷敲出来。
    “咚”
    黑土轻轻一震。
    拴魂石边缘的九枚黑铁钉同时渗出更深的暗红,像血沿著钉槽往外流。
    “它在借钉开门!”
    陆远脸色彻底变了:“快,別让它把九钉阵顶翻!”
    林照玄不等他吩咐,雷令已然高举,青白雷弧顺著令边再度跳起。
    他咬紧牙关,口中念得极快:“雷祖在上,五雷镇地!”
    “东青西白,南赤北黑!”
    “中宫定煞,四维不移!”
    “借我雷光三寸,压你阴钉九枚!”
    “敕、敕、敕!”
    连喝三敕,雷霆令上竟生出一圈小小的雷环,雷环离令半尺,不断嗡鸣。
    可就在雷环將落未落的一瞬,轰然一声,缩棺突然自己翻开半边。
    不是缓慢抬起,而是像里头有人猛地坐直,一把掀了盖。
    “哗啦一“6
    七道红绳竟被硬生生扯断两道,铜钱叮叮噹噹散落一地。
    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从棺里翻了出来,直衝半空。
    那煞气里夹著无数细小的白点,像纸灰,又像未化的骨粉,往外一飘,竟在空中匯成一张半圆弧的鬼脸。
    鬼脸无鼻无耳,唯独一张大口,像黑洞一样张开。
    “退!”
    陆远猛喝一声,右掌向前猛推,手决骤变,竟是在瞬间改了方位。
    他左手五指併拢,拇指压小指,右手短刀反握,刀尖朝下,整个人往前一蹲,口中厉声诵道:“天门大开,地门小闭!”
    “阴煞出棺,阳炁归体!”
    “我持一印,锁你口鼻!”
    “锁你眼耳,锁你心脾!”
    “金刀在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令”字出口,短刀刀尖猛地往地上一顿。
    “錚一””
    刀身竟像钉进了石缝里,震出一串极尖的鸣响。
    紧接著,他掌心那团早已揉好的盐脂火末,顺势往棺缝一拍。
    “轰!”
    小小的火星竟一下炸开,化出一团极亮的白焰。
    白焰不大,却极冲,像一口压在地底多年未吐的真阳气猛地破壳而出,直接照在棺缝上。
    那黑煞刚要翻涌,便被白焰一衝,立刻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嘶啸,像铁片刮骨,又像纸张泡水后猛地撕裂。
    “好!”
    林照玄眼中一亮:“真阳火起了!”
    陆远却不敢松,低声喝道:“別高兴太早,这只是掀了它一层皮!”
    果然,白焰一照,棺盖下方竟露出一片更黑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也不是漆,而像一层层密密麻麻贴住的纸脸。
    每一张纸脸都闭著眼,唇角上翘,像睡著的人,又像被活埋后硬生生糊进去的尸纸。
    纸脸层层叠叠,密得没有缝,偏偏又在白焰照过来时,齐齐睁开了一只眼。
    那一刻,成百上千只黑洞般的眼睛,在棺盖下同时张开。
    “啊——!”
    许二小当场腿一软,差点坐倒。
    周衡也被那一幕震得脸色发青,握剑的手不自觉发颤:“这————这是拿多少人贴出来的?”
    宋清禾声音几乎发抖:“不是人,是魂皮。”
    陆远眼神森冷,缓缓道:“是阴窟封皮。”
    “有人把野人沟底下那些不肯散、不肯走、又被阴门反覆磨过的魂,拿纸一层层糊在棺底。”
    “纸脸为皮,尸气为骨,阴火为心。”
    “这东西一旦认门,就会自己找活人替皮。”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红轿残架外的石道深处,低声道:“而且,真正守门的那位,出来了。”
    话音未落,石道尽头,一阵极慢的脚步声传来。
    咯、咯、咯。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先前消失的纸面具人,竟重新从红白路队后方走了出来。
    可这一次,它已不是空壳。
    它身后拖著一条极长极长的黑影,黑影像披风,又像一张被泡烂的蓆子,拖在地上湿漉漉地响。
    那纸面具人依旧戴著白纸面具,只是面具上多了三道裂痕。
    裂痕里露出的不是木骨,而是黑黑白白的纸层。
    它手里还提著那本薄册。
    只是薄册封皮已翻开,里面的纸页被煞气吹得哗啦作响。
    它停在光壁外,抬手轻轻一翻,忽然將薄册倒转过来。
    簿册里头没有字。
    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红线,顺著书脊往下淌,像书本里流出的血。
    “报名已记。”
    “过门未成。”
    “喜棺既开。”
    它的声音仍旧单调,却多了一点像木头摩擦的涩:“请主家再上席。”
    陆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它是要接席。”
    “这邪局做到了这一步,后面就不是一只煞、两只煞的事了。”
    “它要把席”接齐,把人”补满,才肯开炉。”
    林照玄缓缓抬头,雷霆令在掌中发出细微震鸣,脸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这一局其实缺的不是煞,而是坐席的人”?
    “6
    陆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对。”
    “有人在这局里摆了三层席。”
    “外头是喜席,里头是丧席,中间夹阴席。”
    “红白路队只是送客,真正的桌子,在底下。”
    “现在它叫咱们报名,不是真要名字,是要把活人的命数补进席位里。”
    陆远说完,忽然將短刀缓缓举起,刀尖斜指地面。
    “那就不能让它接席。”
    “既然它要补人头,咱们就先掀桌。”
    说罢,陆远左手掐诀,右手握刀,竟在眾人面前开始念起一段极少见的破席咒。
    那咒语既不长篇,也不飘忽,而是一句句沉稳落下,像在钉钉子:“席有三重,桌有四角!”
    “上供人魂,下压地魄!”
    “不问主人,先问道客!”
    “道客不应,席难成色!”
    “我今借刀,断你桌脚!”
    “我今借雷,劈你桌脉!”
    “桌脚断,桌脉裂,裂了桌,散了席!”
    “急急如律令!”
    “周衡!”
    陆远突然喝道:“取剑,斩那红布桩!”
    “宋清禾,把封煞盘对准棺缝!”
    “林照玄,雷引在左,不要过中线!”
    “成安、二小,拿黑灰,往地上撒成“断席路”!”
    眾人立时照做。
    周衡一步跨出,长剑出鞘半尺,剑光一闪,直取左边红布桩。
    王成安和许二小则慌忙將剩下的黑灰抖在地上,顺著陆远的脚步,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灰线。
    宋清禾双手托盘,太极封煞盘黑白玉片飞转,盘中阴阳鱼光微微一亮,对准那缩棺的棺缝死死压住。
    而林照玄这边,雷霆令在手中连转三圈,令身青白雷纹越压越沉。他並二指抵住令背,低喝一声:“雷起半寸,借法不落!”
    “天炁引阴,地断桥!”
    “落!”
    一道细而极稳的雷光,终於顺著左侧红布桩边缘擦了过去。
    “刺啦””
    红布桩应声裂开,布后原本撑著的黑木骨架顷刻歪倒。
    那一刻,整支红白路队像真的被抽掉了三魂七魄,所有纸脸、纸手、纸幡齐齐一滯。
    而那口缩棺,竟也在此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闷响。
    “咚!!”
    这一记,简直像有东西从棺內朝外猛地撞了一下。
    棺盖猛然弹开三寸。
    一大股黑气如喷泉般衝出,冲得宋清禾的封煞盘都猛地一震,盘边黑白玉片飞快旋转,险些失衡。
    “压住!”
    陆远额头青筋一跳,手上法诀突然变换。
    他左手拇指扣中指,右手五指併拢向下一按,口中喝道:“地户闭,天门收,阴魂散,阳火留!”
    “我借三清真意,压你百煞归丘!”
    “敕!!”
    最后一字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无形气机顶了一下。
    脚下黑灰线顿时猛地一沉,隨即往外扩出一圈更淡的灰白气纹。
    那气纹不大,却极稳,像一张压在地上的薄铁网,朝四面铺去。
    “成了!”
    周衡低声叫道。
    可下一刻,眾人却听见那纸面具人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声不高,却让人从头冷到脚。
    它缓缓翻开薄册,抬手在那页流血一样的红线上轻轻一抹。
    然后,它朝著石道最深处,低低唤了一声:“主家————”
    这一声落下,整条石道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著,地底再度传来那熟悉的“咚”声。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口。
    而是两口。
    三口。
    四口。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一口一口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