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君且去,休回顾

    另一边。
    几辆车停到了某处院子外。
    楚世君和一行十余人从几辆车上下来。
    门口的守卫看了眼其中一人身上的標记后,瞳孔一缩,立马迎了上来,“请问,你们是?”
    “受……委託,前来对……赵立春同志採取相关措施,请予以配合。”
    一个中年竖起手里的逮捕令,上面鲜红的印章看得人目眩神离。
    “是!”
    守卫敬了个礼,回归原地。
    “振民同志,你们是和我一起进去,还是?”
    楚世君问道。
    “世君同志先进去吧,余书记说了,二十分钟过后,我们进去。”刘振民笑著道。
    “好。”
    楚世君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第二次踏入了这间院子。
    后院,小亭子里。
    赵立春坐在躺椅上,旁边桌子上摆著棋,煮著茶水。
    而他则是逗弄著怀里的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男孩,摇著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拨浪鼓。
    “平安,好玩儿吗?”
    “好玩儿。”
    小孩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意,摇晃著,忽然,他看到了远处房屋廊道处走来的楚世君,指著道:“爷爷,走过来了一个叔叔。”
    赵立春回头看了眼,隨即坐直身子,將小孩放到地上,俯身认真道:“告诉爷爷,你叫什么?”
    “我叫陈平安。”
    “对,你叫陈平安,以后要好好学习,”说著,拍拍他的脑袋,“记住,以后想见爷爷了,就打我给你的电话,就是这个叔叔的,你要叫他楚叔叔。”
    “嗯嗯。”
    陈平安虽然听不大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找你爸爸妈妈去。”
    赵立春復又拍拍他脑袋,面色复杂地看著其蹦蹦跳跳的离开小亭子。
    陈平安路过楚世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扬起头:“楚叔叔好。”
    “小娃娃,你也好。”
    楚世君俯身摸摸他的头。
    “平安,过来。”
    后面,一对中年男女喊道。
    等陈平安过去之后,中年男子伸出仅剩的右手將其抱起,深深看了眼赵立春后,转身扶著行动不便的女子离开。
    楚世君静静看著这一幕,没有说什么,走到了亭子里。
    “世君同志来了,坐。”
    赵立春脸上露出笑意,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感慨道:“我老头子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呵呵,赵老爷子以为我不会来?”
    楚世君淡淡一笑,反问道。
    “说实话,確实没想到,”
    赵立春摇摇头,探身把桌子上的烟摸了一根,隨后丟到对面。
    楚世君动作自然的也拿了一根点上。
    “临了临了,我不敢给两个女儿打电话,更不能给儿子打电话,到头来,反倒是叫你过来谈心,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此言差矣,我从不信天。”
    楚世君摇摇头,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
    “也对,现在都讲究唯物主义嘛,不能唯心,”
    赵立春深吸了一口,问道:“留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呵呵,还算给我这个老傢伙面子,”
    赵立春撇撇嘴,眼神略带可惜的看了眼桌子,“就是这盘棋,可能没时间下完了,既然如此,索性就不下了。”
    他隨即躺在躺椅上,双目望著亭子的穹顶,声音徐徐道:
    “还记得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在哪里吗?”
    “京州,您的办公室。”
    楚世君答道。
    “没错,当时和你聊了两句,让你写汉东发展报告,世君啊,你或许不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把你这只小狐狸记住了。”
    “当时,我想著,等你毕业了,就把你要过来,可惜没这个福分,给汉大发了十几条通知,却还是眼巴巴的看著你跑了。”
    “这转眼间,就是26年过去了……时间不等人啊。”
    自顾自地说了一阵,见楚世君一直不说话,赵立春皱眉道:“怎么,请你过来,就是让我老头子一个人吐口水的?”
    “您在这搞回忆录,我也没有插嘴的机会啊?”
    楚世君两手一摊。
    “呵呵,说你是小狐狸,算是说对了,”赵立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谈谈你对我的看法?”
    闻言,楚世君面露思索之色,很快,便直言道:“咱们第一次见面,讲起汉东的发展,您那时眼里有光,我那时候年轻,只觉得您是个有魄力、能干事的领导,但同样认为您是个老狐狸。”
    “二十余年间,我虽不在汉东,但对汉东的一些事,也还算有所耳闻,只能说,汉东能有今天的发展,您是功不可没的,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这么些年下来,您似乎忘记了最初意气风发的自己……”
    赵立春默默听完,脸上不知是喜是悲,
    “世君啊,你懂我。”
    “我父辈虽说有些人脉,但到我这和別人比,已算是穷苦出身,部队转业后,彼时年轻的我確实很有魄力,而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魄力,一半是真心想为汉东做些事,一半,是急於证明自己,急於往上走。”
    “毕竟虎父焉能生犬子,將军的儿子不能只甘心当个营长吧?”
    “刚到汉东的时候,我住的是简陋的宿舍,吃的是食堂,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我跑遍了京州的地方,蹲过田间地头,去过工厂车间,熬了无数个通宵,那些日子苦是苦,但心里踏实,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正事。”
    “后面,我两个女儿,都找了好亲家,成了我的起势之助,职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身边的吹捧越来越多,身边的诱惑也越来越多。”
    “有人送钱,有人送物,有人投我所好,一开始我还能守住底线,还能拒绝,可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人也就麻木了,就觉得,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做了这么多,享受一点,又有什么错?”
    楚世君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倾听,他知道此时的赵立春,不需要安慰和评判,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宦海之內,人人都戴著面具,彼此算计,彼此提防,能这样卸下所有偽装,坦诚地诉说自己的过往与过错,作为倾听者,有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足可用以警醒自身。
    “我开始贪心,开始把权力当成自己的私產。”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哽咽,语气也渐渐低沉,
    “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掉了。我提拔自己身边的人,赵瑞龙那个逆子,就是被我惯坏的。他仗著我的身份,在汉东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我不是不知道,可我捨不得管。”
    “我总觉得,我欠他的,我这辈子没能给我的父母尽孝,没能让妻子享受风光,就想把最好的都给我的孩子,到最后,却把他推向了深渊,也把我自己,推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