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我认出你了

    夜风从枯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寒意。
    章磊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跟著谢公子进来的,走散了。”
    谢悠然看著他,没有接话。
    走散了?这种话说出来,她要是信了,自己就是傻子。
    可她也不能说破——说破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事?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悠然抱著膝盖,缩成一团,盯著面前那堆枯草,也不说话。
    章磊闭上眼,靠在岩壁上,脑子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突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告诉他张敏芝丑事的信——说她在沈家厢房里和楚郡王成就了好事,让他自行选择要不要做那把刀。
    那封信来得蹊蹺,他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可事情发生在沈府,若说谁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当天出现在沈府的人。
    而且那人知道他,知道他和右相府的血海深仇。
    章磊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是沈家的少夫人,高高在上,和他一个穷书生隔著十万八千里。
    她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来帮他?
    又或者,她自己有什么目的?
    张敏芝。
    章磊差点忘了——那谣言就是针对张敏芝的。
    他对右相府的事关注了几个月,自然知道张敏芝追著沈容与跑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谢悠然是沈容与的夫人,如果张敏芝是她夫君的烂桃花……
    章磊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她就是送信的人,那么后来她让人救他,就说得通了。
    今天她看他的眼神,他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陌生人该有的打量,倒像是……怒其不爭?恨铁不成钢?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章磊猛地睁开眼。
    他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了谢悠然的左手。
    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谢悠然被他嚇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岩壁上,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干什么?”
    章磊盯著她,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月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
    谢悠然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岩壁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封信——她明明是让两个小乞丐去送的,她连面都没露,他不可能看到她的脸。
    不可能。
    谢悠然定了定神,伸手甩开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力气大得章磊的胳膊都被甩到了一边。
    “你在说什么东西?”她皱著眉,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恼怒,“什么送信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磊看著她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她否认得很快,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恼怒,切换得也很快,像是真的被他冤枉了似的。
    可他方才分明看见了她变脸的那一瞬间——那一下子的慌乱,那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骗不了人。
    他本不確定是她,只是想诈一诈她。
    谁知道,真的诈出来了。
    章磊盯著她:“你方才明明——”
    “我方才被你嚇的!”谢悠然打断他,“你一个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不该慌?你倒打一耙?”
    章磊愣住了。
    谢悠然继续道:“我救你,拖你上山,手都磨破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冤枉我?
    什么送信的人,谁给你送信了,我是有夫君的人,你空口白牙就想冤枉我!”
    章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可脑子却比方才更清醒了。
    他不信她的话。
    他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些年在外头混,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哪一样不是靠眼睛看过、靠耳朵听过来的?
    她方才那一下的慌乱,骗不了人。
    可让他篤定的,不是那一下。
    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事。
    她若真的不认识他,或者说和他不熟,她孤身一个女子,怎么敢在这种情况下救一个陌生男人?
    荒山野岭,天黑了,四下无人,她就不怕他是歹人?
    不怕他起了坏心?
    她没有。
    她从山坡上下来,把他从底下拖上来,给他检查伤口,给他固定胳膊,包扎脚腕。
    从头到尾,她没有犹豫过。
    还有。
    她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两人缩在这凹槽里,她坐在他前面,背对著他,盯著外面的动静。
    这种姿势,等於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若他真是个歹人,从背后扑上去,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她自己没发现。
    可章磊发现了。
    这种下意识的信任,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
    她认识他。
    她不仅认识他,她还很了解他——了解他不会伤害她,了解他不会恩將仇报,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章磊睁开眼,看著她的后脑勺,目光沉沉。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
    沈容与带著人在林子里走了不知多久,地上的血跡越来越密,从一滴两滴,到一片两片,在火把的光晕下暗沉沉地洇在枯草和泥土上。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熄灭火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支火把依次按进泥土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这里距离事发地已经很近,刺客是否离开还不確定,他们此刻举著火把,无疑就变成了活靶子。
    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月亮泛著灰濛濛的光,勉强能看清近处几个人影的轮廓。
    “飞霜留在这里看马,前面的路骑马过不去了,其他人分散开来找,多注意草丛有无压倒,路边有无滚落痕跡。”
    大家应了一声,飞霜留在原地。元华、听风和逐夜无声地跟上来,几人放轻脚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枯草越来越密。
    沈容与耳朵竖著,不放过任何一个声响。
    风吹得枯草沙沙响,他隱约听见了人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不远处传过来。
    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