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第6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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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玻璃茶几上嗡嗡转圈。
    是南方卫视那边打来的。
    “蔡总,《我叫金爱玲》的数据爆了。”
    对方语速很快,“所有论坛都在討论,我们那部剧……恐怕得避一避,移到十一月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来,像是失落,又像是卸下了重担。
    “好,就十一月吧。”
    掛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主角,居然抓住了那么多人的眼睛。
    风华剧的製作……果然不能小覷。
    最近总听到各种议论。
    有人说內容太密集,乾货太多嚼不烂;也有人嫌剧情太散,像掺了水的酒。
    具体问题出在哪儿,其实我也在摸索。
    为了准备《大长今》的篇章,我反覆看了三遍完整剧集,笔记写了厚厚一叠。
    但似乎大家並不爱看这些具体的拍摄过程。
    所以最近三天,我刻意跳过了那些细节。
    再观察看看吧。
    故事的主干不会动摇,至於那些枝叶的修剪,我会更用心些。
    这本书的成绩还算稳当。
    同期作品里,它应该是最突出的,目前均订接近两千了。
    今天有推荐位。
    中午十二点,会更三章。
    希望能再往上走一点。
    窗外一片浓黑。
    月亮和星星都隱没了,只有远处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夜幕沉沉垂落,像一只被遗忘的黑色气球,无声悬在城市的轮廓之上。
    地面升起的无数光柱徒劳地刺向夜空,试图將那团浓墨般的暗影点亮几分,却终究只是徒劳。
    城东一座僻静院落里,灯还亮著。
    客厅沙发上,两个男人对坐著。
    左边那位年约半百,身形清瘦,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仿佛天生就带著好脾气的模样。
    右边那位稍年轻些,面庞红润,脸颊的线条硬朗,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清瘦的男人往后靠了靠,声音里透著卸下重担后的鬆弛。
    他伸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却不急著送入口中,只是捏在指间慢慢转著。
    “可不是嘛,忙活这么久。”
    面庞红润的男人接话,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颗深紫色的果实,“接下来就等那边点头了。”
    电视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
    清瘦的男人原本隨意调著频道,却被同伴伸手拦下。”换那个台,”
    红润脸的男人指了指,“听说最近有部戏,挺特別。”
    屏幕跳转,一张並不算精致、甚至带著明显倦容的女性面孔骤然放大。
    她眼神里没有光,嘴角耷拉著,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反覆揉搓过又隨手扔在角落里的纸团。
    “你就看这个?”
    清瘦的男人失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非要看,”
    同伴解释,身体前倾了些,“是圈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说这戏……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风华公司的手笔,顏维明弄的本子。
    你瞧瞧?”
    清瘦的男人当然听过那个名字——一个在电视圈里以惊人速度躥升的年轻导演。
    传闻他经手的项目无一失手,甚至能引来海外关注。
    有人私下议论,说那年轻人简直是小屏幕领域的另一个他。
    “那就……看看吧。”
    他最终说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这部戏確实不同。
    它没有塑造一个光鲜亮丽、等待被拯救的女主角。
    相反,它呈现了一个疲惫、平凡、甚至有些粗糲的女人。
    她身上带著日积月累的磨损痕跡,脾气不算好,也谈不上勤快。
    观眾第一眼看去,或许会暗自嘀咕:这样的人,凭什么?
    夜更深了。
    窗外的光柱依旧徒劳地刺向那只悬停的黑色气球,而屋內,屏幕的微光持续闪烁,映照著两张神色各异、却同样专注的脸。
    剥开橘皮时,指尖传来一阵清冽的酸涩气息。
    老谋子將一瓣果肉送入口中,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
    他望向屏幕里那个拦下运猪货车的女人——车厢的铁栏杆后传来牲畜的低哼,混合著草料与尘土的气味。
    她利落地跨上车,对司机道谢的声音被风声扯散,却听不出半分委屈。
    “有意思。”
    他咽下果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张伟萍侧过身,手里的笔记本摊开著,页角被反覆捻得发软。”我就觉著新鲜,但你说得出门道。”
    “不是新鲜。”
    老谋子用纸巾慢慢擦著手指,目光仍停在画面上。
    女人正坐在相亲对象的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当男主角突然衝进来拽住她的手腕时,她甚至没有踉蹌。
    后来在巷子口,男人將她按在墙边吻下去,她能清晰地问出那句话:“你和前一位的事,彻底了断了吗?”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
    她的声音像井水,凉而透亮。
    “传统路子该怎样?”
    老谋子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被拒绝了,该躲在屋里哭三四天,茶饭不思。
    被丟在路边,该仰头望天等一场大雨,等那人回头来找。”
    张伟萍笑了:“可她拦了辆运猪的车。”
    “还谢了司机。”
    老谋子接道。
    他看见画面里女人从货车跳下时,拍了拍裙摆沾上的草屑。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先前那些被反覆讲述的爱情模板,忽然像晒褪色的布,露出底下经纬分明的现实纹路。
    收视数据摊在茶几上。
    十个点以上的预测数字,印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沉。
    过去能触到这条线的,通常是另一种故事——宏大的,悲欢浓烈的,命运如浪头般將人捲起又拋下的。
    可眼下这部戏里,女人在吻后推开对方,问的是见家长的准备,是一辈子的决心。
    她需要答案,不是心跳。
    “老百姓不是非得看旧套路。”
    老谋子说。
    他想起刚才一幕:男人驾车离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
    女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目送,而是抬手看了看腕錶——约的相亲快迟到了。
    於是她走向路口,手臂扬起时没有半分犹豫。
    那种果断,比任何哭泣都更有力量。
    张伟萍点头时,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声。”那你觉得能成?”
    老谋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捻起又一瓣橘子,对著光看了看果肉晶莹的纹理。
    甜里夹著极淡的酸,像某种暗示。
    屏幕里,金爱玲正对镜涂口红。
    枣红的色泽覆上唇瓣,她抿了抿,然后拎起包转身出门。
    背影瘦,却撑得起一身衣裳。
    “收视率摆在这儿。”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而稳,“说明人爱看真的——哪怕真得不那么浪漫。”
    他关掉播放设备,房间忽然静下来。
    只剩窗外远处货车的鸣笛,一声,又一声,碾过夜色。
    冰水滑入喉咙时,朴珍溪感到一股寒意顺著食道蔓延。
    她仰起头,让堵塞的鼻腔暂时通畅些。
    楼上传来模糊的欢呼,混杂著烤肉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和烧酒瓶碰撞的脆响。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来自半岛的租客,他们习惯在夜晚聚集喧闹,仿佛要把整层楼板震穿。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七点四十分。
    她走向客厅,按下电视开关。
    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时,朴珍溪没想过会停留这么久。
    望京这片区域逐渐聚集起数万同胞,形成自己的小生態。
    他们保留著喝冰水、吃泡菜、熬夜饮酒的习惯,即便感冒发烧也照旧。
    隔壁华夏邻居总说温水养生,她试过几次,最后还是回到冰水杯前——就像此刻,儘管腹部那团寒气让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电视画面亮起,姑苏卫视的台標在屏幕角落闪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张伟萍將茶杯放回桌面。
    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轻微的叮响。”故事越来越难找。”
    他说,“观眾眼光变了,能抓住他们的东西不多。”
    坐在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沙发扶手的纹理。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光斑。”他写的本子太现代。”
    老谋子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审慎的斟酌,“我的片子需要年代感,那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过——”
    他停顿,像是想起什么,“確实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保持关注吧,或许未来能有交集。”
    张伟萍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想起最近那部引起討论的剧集,虽然题材风格迥异,但至少证明观眾愿意接受新鲜敘事。
    这算是个积极信號。
    內地观眾的包容度,或许比许多人想像中更强。
    单元楼里的欢呼声突然拔高,穿透地板传来。
    朴珍溪调大电视音量,让台词盖过楼上的喧囂。
    她蜷进沙发,扯过毯子裹住肩膀。
    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开始蔓延,但屏幕上的画面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冰水杯外壁凝出水珠,顺著茶几边缘缓缓下滑。
    她在华夏生活已满三年。
    若不算早年在家乡零星接触汉语的时光,单论流利书写与交谈的能力,她自觉与本地人並无二致。
    只是偶尔几个音节仍会暴露异乡的痕跡,像衣襟上洗不净的旧渍。
    从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夜晚总飘著烧酒与烤物的气味,街边摊档的灯火能亮到凌晨。
    如今她更愿意待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几部循环播放的剧集成了她最熟悉的伙伴——那些关于格格、饭店、吵闹一家人的故事,还有最近让她著迷的《我叫金爱玲》。
    剧中那个头髮蓬乱、身材走样、动不动就瞪眼骂人的女主角,被恋人拋弃后竟遇见了体贴多金的追求者。
    朴珍溪將膝盖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睡裤的布料。
    三十二岁的数字像枚生锈的图钉,每次父母越洋来电时都会被重新按进耳膜。”找个对象吧。”
    母亲的声音总在最后变成嘆息,“就算不是家乡人也好。”
    她討厌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