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太绝了!

    围观者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茶棚小二嚇得腿肚子打颤,慌忙挤上前,赔著笑脸:“贵人行行好,您几位动手,离咱这棚子远些吧!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折腾啊!”
    贏璟初隨手拋出一锭银子,没多言语。那分量,买下整座茶棚都绰绰有余。老板与小二对视一眼,哪还敢吭声?只捧著银子缩到远处树荫下,生怕贏璟初反悔收回。
    不必细想也知,归海一刀若无真本事,怎可能稳稳立在贏璟初身侧?金轮法王虽凶悍,但初入中原,未歷多少硬仗。两人甫一交手,不过数招,法王便被一记沉臂震退三步,踉蹌跪地,再难起身。
    天明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脱口喝彩:“好!太绝了!”
    隨即他望向贏璟初,神色彻底变了,诚心诚意拱手:“原来贏公子这般深藏不露!您身边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幸亏我没莽撞出手,真是自不量力!”
    贏璟初微微扬眉——这孩子倒不傻,一眼看出归海一刀与金轮法王的差距,转头便能清醒掂量自己分量,及时收手,倒有些意思。
    “那你现在,肯说清楚为何千里迢迢寻我了?”
    天明点头,不再遮掩,解下背上包袱递过去。贏璟初一怔——这孩子一路护若性命的东西,竟是要交给自己的?
    “这是何物?”
    “我叔叔托我捎给您的。”
    “你叔叔是谁?我认得?”
    “他让我带东西给您,还有话要说。”
    说话间,贏璟初已缓缓掀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青铜令牌——並非官府印信,亦非军镇符节,而是太乙山独有的山门信物。
    贏璟初心头微动,几乎已猜中那人身份——不正是此前败於自己剑下,亲口许诺定將此令取来交付的那位?
    “你叔叔……可是荆軻?”
    天明郑重頷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呈上。蜡封完好如初,显然,他从未拆看过一字。
    读完信,贏璟初眉峰一拧,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荆軻这廝,竟敢篤定他贏璟初对大秦毫无忠心?可笑——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秦公子!当年荆軻刺秦,剑锋直指嬴政,功败垂成;而贏璟初非但没落井下石,反倒亲手放了他一条活路。
    如今倒好,人影都没了,倒把亲儿子往他怀里一推,託付教养,还美其名曰“託孤”?荒唐得令人失笑!
    信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天明正是荆軻的骨血;更可气的是,荆軻竟断言——普天之下,唯贏璟初配做这孩子的师父,能镇得住、教得出、护得了。
    至於那枚铜牌?说是信物,实则是硬塞的“拜师帖”。人早跑没影了,牌却留得理直气壮,仿佛贏璟初不收,倒成了言而无信。
    贏璟初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四个字:
    “厚顏无耻。”
    旁人虽见他面色铁青,却不敢多问。谁不知这位公子向来喜怒不形於色,今日这般动容,必是信中藏了惊雷——可没人敢凑近半步,只屏息垂首,静候吩咐。
    天明却不管这些。信一合拢,他膝盖一弯,“咚”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响亮又乾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三叩!”
    贏璟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谁应了你这声『师父』?”
    “我叔叔亲口说的——只要寻到贏公子,您看过信,便不会推辞。”
    说实话,头回听说要拜贏璟初为师时,天明心里直犯嘀咕:天下第一高手不是我叔父荆軻吗?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真有传说中那般深不可测?他当时嘴上不说,心里却满是不服。
    直到亲眼看见贏璟初立在廊下,衣袖未动,手下几员悍將已如鹰隼列阵;再看他谈笑间调兵遣將、举手投足皆有章法——天明这才信了:叔父没骗他,此人確是当世顶尖人物。
    贏璟初胸中翻腾著一股闷火。二十出头,连婚都未议,哪来的閒心收徒?可这荆軻偏把孩子甩上门来,天明又死死扒住不放,活像认准了他这棵大树就再不挪窝。
    他略一停顿,语气稍缓,却不鬆口:
    “先起来。收不收你,我还得掂量。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约定;你可以隨我左右,但『师父』二字,暂且封存。”
    天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立马挺直腰背,毫不退让——既然认定他是天下至强之人,那就赖到底!
    此后日日跟前跟后,“师父”喊得比打鸣还勤快:
    “师父,您从前真一个徒弟都没收过?那我岂不就是您开山大弟子?”
    李寻欢与归海一刀对视一眼,忍不住低笑。
    “头回见这么不怕羞的孩子。”
    “公子,这小子什么来头?他那位『叔叔』又是哪路神仙?”
    贏璟初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说出来,怕你们手里的刀都要抖一抖——他口中的叔叔,正是荆軻。”
    李寻欢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竟是他?他……还敢?”
    话音未落,意思已明:当年荆軻提剑闯宫,被贏璟初当庭震住,仓皇遁走,侥倖捡回性命。如今倒好,转头就把亲儿子送进府门,求人收徒——究竟是图谋不轨,还是另有所图?
    贏璟初心中雪亮:天明至今不知自己身世,而荆軻信中却坦承此子为其遗腹血脉。他不动声色,只將真相压在心底,一字未提。
    天明隨贏璟初踏入咸阳城,只见车马如龙、市肆喧沸,楼阁连云,烟火人间盛极一时。他心头篤定:跟对人了!不仅能饱食暖衣,更能习得真本事。
    刚回府没多久,扶苏便踩著风来了。
    “贏璟初,打哪儿又拐来个野小子?莫非是你在外头留下的种?”
    话音未落,“砰”一声闷响——归海一刀旋身一脚,直接把他踹飞三丈远。
    “辱我家主,这就是代价。”
    扶苏踉蹌爬起,麵皮涨紫:“你一个奴才,也敢以下犯上?”
    贏璟初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笑意温润,眼神却冷如寒潭:
    “是我授他的权。你不服?还是想让我亲自试试分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压人喘不过气:
    “我向来讲理。可若你非要逼我动手——看在同父所出的份上,我也只好成全你。”
    扶苏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终究咽下满口腥气,拂袖而去。
    天明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终於咂摸出几分滋味:原来这位师父,不单武功盖世,更是连大公子都得低头绕道的狠角色。
    等扶苏身影消失在街角,天明忍不住脱口赞道:
    “师父,您太神了!扶苏公子我早有耳闻,都说他文武双绝,可在您面前,简直像纸糊的老虎!”
    贏璟初忽地驻足,侧头看他,眉梢微挑:
    “这还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刺蝟?怎么拍起马屁来,一套一套的?跟你叔叔,可半点不像。”
    “我就是叔父一手带大的呀。”天明挠挠头,咧嘴一笑,“不过他嘛……太闷。这本事,纯属自学成才。”
    贏璟初虽无意收徒,却也不厌烦这少年。索性將他留在宫中,暂作隨侍。
    趁著尚在中枢行走,他也细细打量起新近带回的韩非子——果真不凡。每逢议事,每每切中要害;出策建言,句句老辣縝密。时间久了,便是嬴政,也常被他言语绕得信以为真。
    可贏璟初毕竟见识过太多人心机变。韩非子那些看似周全的计策,细究之下,总绕不开一个核心:避战、缓进、以守代攻。
    虽然贏璟初骨子里並非好斗之人,也真心盼著天下少些刀兵、多些安寧,可有些事,真到了眼皮子底下蹬鼻子上脸的地步,由不得你退让半步。
    那韩非子却总寻各种由头推脱——说什么大秦根基未稳、军备尚需整飭、时机远未成熟……一派养精蓄锐的调子,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贏璟初眼尾微敛,眸光一沉:这人入秦,怕是早揣著一副棋谱,哪是来献策的,分明是来布子的。
    更別提他才名太盛,引得朝中不少人暗地里咬牙切齿。近来告状的摺子,几乎日日不落。
    “公子明鑑!韩非子此人,心不在我大秦——他本非秦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不是空话。前几日廷议,他张口闭口替寒国辩解,句句都往別人碗里夹菜!”
    贏璟初唇角轻扬,不冷不热:“李斯啊,说话得有凭有据。你这一番话,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李斯立马抖出一长串事例。其中確有几桩,韩非子確实说过、做过;另有些,则纯属添油加醋、无中生有。贏璟初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只微微頷首,不动声色。
    “行了,你讲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回头自会派人细查。”
    等李斯一走,李寻欢才凑近压低声音问:“公子,您早把底细摸透了,也清楚他没安什么好心,干嘛还听他绕弯子?”
    贏璟初淡然一笑:“小人也好,奸佞也罢,只要眼下还能用、还有价值,就暂且留著。”
    要做个真正的储君,心里就不能只分黑白。世间事,往往裹著灰边——关键不在是否乾净,而在能否识人、驭人、用人。
    韩非子虽藏些机锋,但至少眼下对大秦尚无背心之举,留著他,既是制衡,也是试探。不过最近,他的一举一动,倒真让贏璟初起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