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远水救不得近火啊!

    纵然一灯大师再三拍胸脯担保:“有老衲在,他连根头髮丝儿都掉不了!”可归海一刀与关海棠仍像两道影子,贴得极近,寸步不离。贏璟初抬脚往前迈半步,他们便跟著挪半步,仿佛稍一鬆懈,人就要凭空蒸发似的。
    一灯大师被逼得直嘆气,只得耐著性子解释:“这位故友,確是隱於尘外的真高人,向来厌烦人多嘴杂、喧闹扰静。若非老衲反覆举荐,说你是这乱世里百年难遇的奇骨俊才,他根本不会鬆口见你一面——更別说邀你入林对饮了。”
    贏璟初听罢,眉峰微扬,神色瞭然,隨即沉声吩咐:“行了,有大师同行,你们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不必再跟了。若有急务,即刻返大秦候命。”
    “可公子……远水救不得近火啊!”关海棠脱口而出。
    贏璟初目光倏然一利,如刀锋扫过。
    “怎么?我的话,如今已不作数了?”他顿了顿,语气反倒缓了下来,却更显篤定,“你当真以为,凭我二人联手之能,还会被人暗算得手?”
    这话倒不是托大——如今贏璟初深浅莫测,江湖上早已无人敢称其敌手。
    既知他心意已决,眾人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默然退下,只余一声轻嘆:此番,怕是真无缘踏入那云蒸霞蔚的十里桃林,更別提一睹那位素有“謫仙”之名的高人风仪了。
    贏璟初心底却哂然一笑——什么仙风道骨?不过是些清高自许之人,给自己披上的薄纱罢了。
    他虽已摸到修仙门径的边沿,但前路崎嶇,关隘重重,岂是轻易可破?
    他也清楚得很:这世上凡人,没他这副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单靠苦修,哪能真正叩开天门?
    可话说回来,那漫山遍野、落英不绝的桃林,还有那香透三千里、醉倒十州客的桃花酿,究竟滋味如何?他倒真有些好奇。
    於是,贏璟初便真隨一灯大师去了。
    待推开桃林深处那扇竹扉,初见那人时,他心头一震,忽觉自己先前那些揣度,竟有些狭隘了。
    此人第一眼望去,便知绝非俗流——骨架清峻如松,气韵沉静似潭,通身上下,几乎洗尽了人间烟火气。虽未至羽化登仙之境,却已稳稳踏在修真门槛之上,一步之遥,便是另一重天地。
    贏璟初顿时收起三分隨意,郑重了几分。一灯大师含笑引荐:“这位,乃贫僧相交数十载的老友,折顏。”
    贏璟初眸光微敛,连这名字也清越出尘,难怪在一灯口中,此人分量如此之重。他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在下贏璟初,幸会。”
    折顏打量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寻常人自报家门,无非是国號、爵位、出身,一套浮名虚衔,他早听得耳朵起茧。哪怕眼前站著的是大秦储君、嬴政亲封的头號公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红尘中一粒微尘罢了。
    可贏璟初偏不提这些,反倒让他心头微动,頷首道:“久闻一灯屡次提及,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锐,比我预想中,更沉得住气。”
    贏璟初唇角微挑,笑意清淡:“这才刚照面,连杯酒都未斟满,您怎就断定我『优秀』了?您这双眼睛,既已超脱凡俗,莫非还兼通玄机推演?”
    他不信——自己穿来数年,从未见过谁能一眼看穿魂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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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折顏似笑非笑,缓缓道:“並非推演……只是你身上那股气,清而不滯,锐而不戾,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悄然漏进来的风。”
    贏璟初指尖一顿,笑意微凝。
    仅这一句,便让他脊背微热——此人竟能嗅出异样?若修为再精进几分,是否连他魂穿之秘,也能洞若观火?
    他略一摇头,自嘲道:“早听闻您这桃花酿,十里之外便闻香驻足,若非馋它一口,我哪肯巴巴求大师带路?”
    这话听著隨意,实则不动声色捧了两人一把——既抬高了一灯的分量,又让折顏听了熨帖。
    折顏朗声一笑,伸手虚引:“请——”
    步入林中,贏璟初才真正怔住。
    按理,此时该是秋深叶落、霜染山岗,可眼前却是云霞翻涌、万树灼灼,粉浪叠叠,扑面皆是暖香。
    他忍不住问:“这桃林四时不凋,莫非……用了什么障眼法?”
    折顏闻言,终於仰头大笑,笑声惊起枝头飞鸟:“一灯啊一灯,你这小友,倒真有几分胆气!”
    一灯大师无奈摇头,心知肚明——寻常年轻人初见折顏,不是垂手屏息,就是诚惶诚恐,哪敢张口就问“是不是妖术”?
    可贏璟初偏偏问得坦荡,笑得自然,仿佛不过是在问一句“今儿吃甚饭”罢了。
    “我早跟你提过,他可不是靠身份撑场面的人,单论性子,就透著一股子鲜活劲儿。”
    贏璟初顺势接话,唇角微扬:“皮相再美也容易腻,可一颗灵透的心,偏是稀世珍宝——二位这般抬爱,想必也是被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性勾住了吧?”
    折顏终於朗声一笑,忍不住拍案:“怪不得一登大师肯与你结为忘年交!这小子,真有几分嚼头!”
    哲言更是当场邀约:“往后得空,只管往这十里桃林来坐——不必递帖,不用寻由头,你踏进桃林一步,便是我亲迎的贵客。”
    一灯大师轻嘆一声,摇头失笑:
    “我这老友相伴几十年,也没捞著这般鬆快的待遇。瞧瞧,你俩倒是一见倾心,连门槛都嫌碍事了。”
    折顏哈哈大笑,爽利得很:
    “谁让他自夸『万里挑一的有趣灵魂』?我听著顺耳,便想著,閒来无事,让他来陪我喝两盅、聊几句,解解山中寂寥。”
    但真正叫人动容的,是哲言隨后拋出的承诺——他直视贏璟初双眼,郑重道:
    “日后若遇难解之局,你只需开口,我必倾力而为,替你破三重困局。”
    这话一出,连一灯大师都怔了怔,继而抚须莞尔:“嘖,我这两个老友,原就是世间少有的奇人;本以为性情相投,没想到竟是肝胆相照!”
    可贏璟初没应承,反倒轻轻一笑:“天下哪有白送的东风?万一我求了您,您转头提个我扛不住的条件,岂不彼此尷尬?”
    哲言眉梢微扬,眸光一闪:“好眼力!既然被你识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若托我办三件事,事成之后,拜我为师,入我门墙。”
    一灯大师顿时拊掌大笑,急切劝道:
    “这是天赐的机缘!哲言前辈乃世外真隱,修为早已超凡入圣,连太乙三山的东皇太一,都难望其项背!”
    “贏璟初,还愣著作甚?错过今日,怕要抱憾终生!”
    谁知贏璟初只是淡然摇头:
    “如此厚待,恐我福薄难承。不如等真有迈不过的坎时,再谈拜师一事。”
    这话让哲言略感意外,却更添几分欣赏——这少年既不贪功冒进,也不故作谦卑,反倒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压根没问哲言有多深的道行、多高的境界,更未探询半句虚实。
    此处又无强敌试手,倒不如静赏满目灼灼桃花、细品盏中清冽甘醇。
    几巡酒下肚,他目光清亮,由衷赞道:
    “好酒!清而不寡,香而不艷,確是人间至味。”
    临別时,他竟笑著討了几坛——寻常人別说討,连碰都不敢碰。
    就连一灯大师,也从不开口索酒:一则哲言视此酒如心头至宝,轻易不示人;二则他身为高僧,素来持戒守律,对口腹之慾向来淡泊。
    偏偏贏璟初这一討,哲言非但不恼,反而心头一热:
    这少年率性不拘,活得敞亮,何须学那些暮气沉沉的老派做派?
    哲言亲自送至桃林尽头,不忘叮嘱:“有难处,隨时来寻我——我等著你。”
    贏璟初只含笑点头,心下却明镜似的:
    这位前辈,巴不得他栽个跟头,好名正言顺收个得意门生。
    可眼下,他尚无一事真正困住手脚。
    自踏足此界以来,还没什么难题,真能绊得住他脚步。
    离了十里桃林,贏璟初与一灯大师拱手作別。
    “千里相送终须一別,大师请留步。他日若有不解之惑,定当再赴宝剎请教。”
    这话听著是客套,可一灯大师心里清楚——反倒是自己,被贏璟初几句点拨,如拨云见日。
    那些话乍听离经叛道,细想却直抵本质;世上无人这般思量,可一旦入心,便觉通体澄明。
    而秦王鄞州那边,早等得心焦。
    贏璟初手下已陆续回返,唯独不见他本人踪影。
    几次遣人探问,答覆始终如一:“公子另有要事,归期未定。”
    李寻欢与归海一刀私下嘀咕:
    “嬴政这几番追问,莫非真有要紧事找公子商议?”
    两人对视苦笑,终究只是摇头——
    要紧事?他们也扛不动;归期?他们更不敢乱猜。
    “但愿公子此行顺遂。”
    “担什么心?咱们公子的功夫,天下若称第二,谁敢爭第一?怕就怕他一进桃林,醉倒花间,忘了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