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巨寇末路(1)

    第151章 巨寇末路(1)
    铅灰色的海平面在视野尽头与低垂的乌云融为一体,仿佛一块巨大无朋、正在缓慢锈蚀的钢铁。
    酸性的细雨无声无息地飘洒,带著刺鼻的硫磺味,落在“怒蛟號”旗舰那歷经百年风浪、遍布蚀痕与补丁的厚重装甲上,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响。
    这艘船,与其说是舰艇,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充满蛮荒气息的海上堡垒。
    它的主体由旧时代遗落的巨型货轮残骸改造,焊接上了掠夺自各方、风格迥异的钢铁构件,甲板上耸立著粗獷的炮塔、捕鯨叉般的重型弩炮,以及一些闪烁著不稳定能量光芒、显然是“装具”產物的怪异装置。
    船首像並非祥瑞,而是一尊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却依旧散发著冲天煞气的狰狞恶蛟头颅,空洞的眼窝凝视著前方迷濛的海域。
    此处,是陈祖义盘踞的核心巢穴,“怒蛟岛”海域的外围。
    说是岛,实则是一片由沉船、废弃钻井平台、以及人为加固的礁石群构成的巨大水上迷宫,终年被浓雾和紊乱的磁场笼罩,如同潜伏在瀛洲外海的一头沉默巨兽。
    旗舰指挥室內,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著海水的咸腥、机油、汗臭,以及一种更深的、仿佛来自血肉深处的淡淡腐朽气息。
    陈祖义踞坐在一张由整根深海巨兽肋骨打磨而成的宽大座椅上,身上那件浆洗髮硬、
    几个世纪前风格的锦缎员外袍,与他此刻虬结如龙、气血澎湃的雄壮身躯显得格格不入。
    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风浪与岁月的沟壑,一双虎目开闔间,精光四射,却又在最深处,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惊疑。
    他脖颈处那一圈淡粉色的新肉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砰!”
    一只粗陶酒碗被他狠狠惯在覆盖著海图的金属桌案上,酒液混著碗的碎片四溅。
    浓郁的酒气瞬间压过了其他味道,却压不住他体內那如同烘炉般躁动不安的气血。
    “王权——李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著海风也吹不散的戾气。
    “好,好得很!一个掏老子的根,一个断老子的路!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下方,几名心腹海盗头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觉到,帮主近来的脾气越来越暴戾,气息也时强时弱,极不稳定。
    往日那份草莽梟雄的豪迈气概,似乎正被一种焦躁和多疑取代。
    “帮主息怒。”一个穿著略显乾净、像是师爷角色的乾瘦老者硬著头皮开口。
    “王权那小子狼子野心,借著朝廷的势,在帮內拉拢人心,侵吞產业,其罪当诛!只是如今他与那李泉勾结,李泉新得蟒服,气势正盛,连汉王都暂避其锋,我们是否..暂缓与之衝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陈祖义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刺得那师爷浑身一颤,“再计议下去,老子的漕帮就要改姓王了!再计议下去,李泉那黄口小儿的刀,就要架到老子脖子上了!”
    “还是要我陈祖义再带著兄弟们灰溜溜的往西边走,去他妈的黑番(非洲)去抢那些黑猩猩?!”
    他豁然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船舱壁嗡嗡作响,一些鬆动的零件叮噹作响。
    “妈祖——妈祖近来为何不再回应我的祈求?!”
    他猛地捂住胸口,那里贴身佩戴著那件维繫他生死与力量的“妈祖庇佑”装具,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神力在消退——我能感觉到!是王权搞的鬼?还是——这装具本身出了问题?”
    他依赖这装具逆转生死,重获血肉之躯,获得了远超从前的力量。但这力量並非没有代价。
    他与装具的联繫,如同寄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近来,他明显感觉到“妈祖庇佑”传来的反馈变得晦涩、微弱,甚至偶尔会传来一阵阵令他心悸的冰冷与疏离感。
    这让他恐惧。
    失去了装具的支撑,他这具看似强大的“復活之躯”,很可能间崩解,甚至比死亡更惨。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带著惊慌失措神情的小海盗连滚爬爬地衝进指挥室,声音尖利变形:“帮主!不好了!派——派去维斯城的消息回来了!两位头目在蓬莱阁”遭遇锦衣卫埋伏,生死不明!现场——现场据说出现了极其恐怖的战斗,尽千米的大楼都快打没了!还有传闻————王权王二爷,他——他反了!”
    “什么?!”
    陈祖义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张横、李奎是他掌控船队的左膀右臂,若他们出事,再加上王权的背叛——
    紧接著,又一名负责通讯的海盗面色惨白地跑来:“帮主!外——外围警戒船发来紧急信號!发现大规模舰队已经离开了维斯港!”
    “看旗號——是锦衣卫的緹骑和水师!还有——还有城防司的主力战舰!领头的那艘快船上,站著——站著那个活阎王李泉!”
    指挥室內瞬间死寂,只剩下窗外渐沥的雨声和船舱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李泉,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陈祖义脸上的暴怒和惊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狰狞。
    他缓缓坐回骨座,手指死死抠著扶手上粗糙的骨质稜角,发出“嘎吱”的声响。
    “李泉————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他低声嘶语,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凶光取代。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下方惶惶不安的手下,声音如同从深海寒渊中捞起:“传令下去!”
    “所有船只,依託礁石迷宫,结成群蛟噬龙阵”!把咱们藏著的那些好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装上血煞破甲弩”,启动迷魂雾发生器”!”
    “通知王直和林凤以及剩下的兄弟,给老子守死东、西两条水道!没有老子的命令一条舢板也不准放进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旋即被更深的狠厉覆盖。
    “还有————去神龕”,把最后那三颗阴雷水母”请出来!布设在主航道水下!李泉不是武道天人吗?老子倒要看看,他的血肉之躯,扛不扛得住这蚀骨销魂的玩意儿!”
    “最后,给图尔古特那个狗杂种发去消息,就说我陈祖义之后愿意跟著他一起去奥斯曼帝国求个差事!但他要帮我度过这一劫!”
    一连串命令发出,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战,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手下们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和狠戾激得打了个寒颤,但也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纷纷领命,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红著眼衝出去部署。
    指挥室內再次只剩下陈祖义一人。
    他疲惫地靠在骨座上,抬手轻轻抚摸著脖颈处的疤痕,感受著体內那依旧磅礴、却仿佛无根之木的气血,以及怀中那件越来越冰冷的“妈祖庇佑”装具。
    窗外,雨更大了。铅灰色的海天之间,隱约传来了沉闷的、如同舰炮轰鸣般的雷声,由远及近。
    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陈祖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铁锈和血腥味的潮湿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如同深海巨鯊般的冰冷与疯狂。
    “李泉——想拿老子的头去换你的前程?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这朝廷的快刀利,还是老子这海里的阎王——命更硬!”
    他喃喃自语,声音融入风雨,消散在怒蛟岛愈发浓重的战雾之中。
    海面上,李泉站在舰队首船的船头,飞鱼蟒服在猎猎海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战舰融为一体。
    他目光平静地穿透雨幕,望向那片被迷雾和杀机笼罩的礁石群岛。
    在他身后,是沉默而森严的大明舰队,刀出鞘,炮上膛,煞气冲霄。
    旁边龙之介依旧像是顽石一般坐在甲板上,再大的风浪船头摇晃,他依然纹丝不动。
    大雨还没落在他的头上就被蒸发,炽热的气血烘烤著空气,雾气隱隱化作一只狰狞龙的虚影盘踞在他头顶。
    王权从舱內渡步而出,来到甲板,看到两个武夫都“假装抑鬱”似的站在船头,不由得撇撇嘴,將手里的一瓶冰镇啤酒隨手塞到了李泉的手里。
    “喏,润润嗓子,看你站得跟个望妻石似的。”
    李泉接过,指尖传来的冰凉让他眉梢微动,他倒是毫不客气地拇指一顶,“啵”一声轻响扣开瓶盖,仰头就往肚里灌了一大口,动作流畅自然,与身旁肃杀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刚才收拾那两个修仙者,摸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得多,”
    王权自己也开了一瓶,靠在船舷上,语气懒散,“我要是自己一个人闷声发大財,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这傢伙嘴上说著不太好,但脸上那笑眯眯的表情,显然是根本没有掏兜分享的打算。
    李泉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的性格,咽下口中冰凉的酒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女巫】那由数据流构成的虚影却是再次出现在三人眼前,她好奇地打量著王权成熟嫵媚的脸上带著对未知知识的纯粹渴望。
    “王权先生,”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数据优化的磁性,“能不能把那些关於阵法”的知识和我分享一下?我对那个能將能量如此有序约束和放大的体系非常感兴趣。”
    她说话时,虚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模擬著掐算的动作,显得专注而迷人。
    王权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带著点戏謔:“知识嘛,自然是无价的。尤其是这东西可是一个完整的、迥异的体系,想要入门恐怕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女巫】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眼前这看似惫懒的傢伙和旁边假装不苟言笑的李泉两人的意思。
    她虚擬的眉头微挑,也不气恼,转而问道:“我更好奇你刚才召唤出来那个像是炼金术法阵一样的东西,和刚才那个女孩运转的被你们叫做阵盘”的东西,在能量迴路构筑和基理上有何本质区別?”
    王权笑了笑,挑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盘膝坐下,將啤酒放在一旁。
    “我拥有的奇局,源自三易之一的《归藏》,”他解释道,语气带著一种难得的认真,“按照你的理解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於一种穷究万物归宿与联繫的至高占卜法。”
    这一下就彻底引起了女巫的兴趣。
    她虚擬的身影微微前倾,坦然地坐在低处的甲板上,仰头看著王权,態度谦卑得像一个求教的学生,成熟风韵中透出对知识的绝对尊重。
    “其实你们西方的占卜,我也略知一二...”王权说著,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套略显古旧的塔罗牌,正是从锦衣卫库房中顺来的那套。
    他指尖夹出一张“愚人”,手腕一抖,那张牌便自动飞出,悬停在空中,散发出微光。
    “这张牌,意味著所谓的混沌未分、蕴含无限可能的起点,这就是你们塔罗牌一套体系的基点。”
    “而我这归藏”,”王权缓缓起身,隨意摆了个古朴的太极起手式,剎那间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奇局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
    天上云气搅动,隱隱浮现出阴阳相济、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虚影!
    “讲究万物归藏於坤,坤位既是承载万物,归藏万物的归宿。所以我之所在,既是这奇局的中心所在,是我”定义了局”,故而才可以藉此调动阵中万物生灵之气机,行管控天地的权柄。”
    女巫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显然在全力记录和分析,但脸上却浮现出更多困惑。
    王权知道光靠这些概念无法真正诱惑她,便话锋一转:“不如这么说...”他又从牌堆中精准地抽出两张,魔术师和女祭司。
    “这两张,既象徵阳性的创造与阴性的容纳,是二元对立的基础。”
    王权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玄奥的韵律,“而这——”他周身气机一变,空中太极图骤然清晰,阴阳鱼眼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
    “就是太极,由无极的一点演化而来,阴阳互济,对立统一,正和你们这塔罗体系由愚人”演化出万物,有异曲同工之妙。”
    女巫一下子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虚擬的身影都明亮了几分,开始快速推算起来,手指在空中划出道道残留的数据流光。
    但王权却是立刻將奇局收走,太极图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女巫看著突然一空的天,脸上期待的表情瞬间垮掉,带著一丝被吊足胃口的懊恼,像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成熟女性,別有一番风情。
    “我在几个已知世界的夹缝和几个失落文明的数据节点里,的確藏了些宝贝...”
    女巫有些不太甘心地开口,试图交换。但看著李泉两人依然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她咬了咬下唇,虚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片刻。
    再次出现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还可以给你们传授炼金术的核心知识!关於物质转换与灵魂刻印的禁忌部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泉,“而且,王权先生,你那把剑——我虽然看不透全部,但上面縈绕的那道紫气,分明是某位不朽强者成道时刻的印记所化!这等沾染了道韵的宝贝,价值无可估量!”
    这话让李泉和王权心中都是一动。
    王权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恼这女巫口无遮拦;李泉则嘟囔著“狗大户,武当真是有钱”,这种宝贝都能送出来”。
    “上次我们被【红书】强行拉入那个战爭之神的歷史片段,是你搞的鬼吧?”
    李泉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但这女巫试图挑拨两人的小操作显然没用。
    女巫的数据虚影瞬间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號受到了强烈干扰,她支吾著试图辩解:“那个——是意外——信號串频了——”
    “不说清楚,”李泉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威胁意味十足,“我就要考虑把你丟进海里了。让你再等下一个爭渡者把你捞起来?”
    这话彻底让女巫放弃了抵抗。
    她手里瞬间具现出一面足有人高的虚擬白旗,用力挥舞,一脸“我认栽”的表情。
    “好吧好吧!是我乾的!但是我也是为了你好啊!”说著她来到李泉跟前,虚擬的手指轻轻拂过李泉手腕上那个化作手环的【凤凰点头】。
    那手环造型奇异,仿佛由无数片细小的、流淌著暗红色光泽的凤凰羽翼层叠连结而成,羽翼边缘闪烁著锐利的金芒,微微开合间,如同活物在呼吸,透出一股灵动的炽热与不朽的韵味。
    “我是想让你这把活圣物”能在更极端的歷史迴响中汲取养分,进化得更完美!”
    “所以我们还能再进去?”王权抓住了关键,立刻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女巫瞬间明白了两人的意图,脸上带这些狡黠的笑,虚擬的身体都坐直了些,带著点得意:“你们两个人——是想去那些失落的神域碎片里探险?”
    李泉和王权自然是默认,谁也没有表態,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女巫瞬间明白,“当然有办法主动进入,但是【红书】的能量循环有限,最多半个月才能稳定开启一次通道。而且,”
    她强调道,“这本【红书】似乎与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產生了某种共鸣,只能在这个世界才能使用,离开后就会变成一本普通的书。”
    李泉和王权两人神色一正,都知道终於要说到正题了。
    “这本书,”女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敬畏,“是荣格那个傢伙,当年试图以集体无意识锚定自身,晋升更高维存在时,用自己凝聚的半神格为核心打造的奇物。”
    李泉和王权两人都愣了一下,两人都不知道所谓的神格是个什么东西。
    女巫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於是耐心解释道:“神格,是某些体系的修行者抵达不朽”境界之后,於自身道果或规则领悟中孕育而出的核心。”
    “它可以被视为一种权柄的具象化,意味著持有者彻底地將自我与某种宇宙【原型】
    或者底层【规则】绑定、定义。”
    到这一步,李泉基本可以確定,这所谓的神格,很可能就是道藏所述“阳神”成就后所凝聚的“法位”的一种变体。
    “所以这就是这个世界上诸多装具”出现的原因?”王权敏锐地猜到了这一点,“那些强大的装具”,很多都蕴含著类似这种神格碎片”或者规则力量?”
    女巫默默点了点头,虚擬的面容变得严肃:“不全是,但这是重要来源之一。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世界海”的潮汐正处於一次活跃的“涨潮期”。”
    “不同维度和规则的界限变得模糊,才导致了这些蕴含著不同体系力量的装具”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奇怪盛世”。”
    这下就算是和两人收集到的信息对上了。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们手中有了一个可以稳定出產高级装具、接触不同力量体系的途径。
    “说起来,刚才那两个人所在的世界,跟你们的世界的修行法似乎很相似,但又有些根本性的不同。”
    女巫將话题自然的转移到了那两个金丹修士的功法上,眼中再次冒出对知识的好奇光芒。
    李泉两人眼神再次对上,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动,却都没有回答女巫的问题。
    王权十分及时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个小巧的、毫无物理埠的联络装置。
    就在这时,这个联络装置突然“嘀”的一声,弹出一个幽蓝色的光幕。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名字“沈炼”。
    李泉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出现了一个猜测。王权立刻神色一肃,左手拇指快速在其余四指关节处点动,口中念念有词,进行最基础的推算。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深吸一口气,右手虚划,脚下甲板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直径尺许、
    由光影构成的简易奇门局盘,局盘上八门九星符號明灭不定。
    他凝神推演了片刻,最后才认真地点了点头,挥手散去了局盘。
    “李同知!”光幕中传来声音,“我们指挥使那边想要跟您聊聊关於后续剿匪的具体安排。”
    两人没有来得及彼此交换意见,但就算是王权的眼中,也冒出了一丝冰冷的煞气。
    大明水师旗舰“镇海”號的指挥室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海图桌上,立体投影清晰地勾勒出怒蛟岛复杂的地形,犬牙交错的暗礁、人为布置的沉船障碍、以及能量反应异常的区域。
    他站在海图前,身形如岳,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几人:
    城防司指挥使周勃,一身笔挺的深蓝將官服,面色沉稳,眼神中带著军人特有的坚毅与对眼前这位年轻同知的敬畏。
    王权,依旧是那副看似慵懒的模样,青衫微皱,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底深处是洞察一切的算计。
    龙之介,抱著他那杆新得的【卢米埃之矛】,靠在舱壁角落,闭目养神,周身气血却如潜流暗涌,似乎在消化之前与金丹修士一战所得,也为即將到来的廝杀调整状態。
    “陈祖义已是困兽。”李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般的质感,传入每个人耳中。
    “怒蛟岛易守难攻,礁石迷宫和暗流是天然屏障,加之他经营多年,必有后手。”
    “此战,关键在於不能给他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狗急跳墙,毁掉岛上可能存在的关键之物。”
    他自光首先投向王权:“王权,你是最了解陈祖义和这怒蛟岛底细的人。说说看,这“群蛟噬龙阵”,有何玄机?他藏著的“好东西”,可能是什么?”
    王权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群蛟噬龙阵”听著唬人,说白了就是依託地利,以小型快艇配合水下蛙人。”
    “利用礁石缝隙进行突袭和骚扰,如同群蛟出洞,专啃大舰的薄弱处。陈祖义手下有支鬼蛟营”,精通此道,悍不畏死。”
    “至於好东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据我此前在帮內套取的情报和零星观察,陈祖义手里至少有三样东西需要警惕。”
    “其一,是血煞破甲弩”,非寻常弩箭,箭以特殊陨铁打造,铭刻污秽符文,专破护体真元和能量护盾,中者气血衰败,极难治癒。”
    “其二,是迷魂雾发生器”,並非简单烟雾,而是混合了某种深海妖物分泌的神经毒素,能干扰感知,甚至让低阶武者產生幻觉,自相残杀。”
    “其三,也是最麻烦的,”王权语气凝重了些,“是一种他称为阴雷水母”的东西。並非活物,而是一种炼金產物,形如水母,潜伏水下,一旦有大型目標靠近,便会吸附上去,引爆內部极度不稳定的阴性能量,腐蚀船体,对生灵更有极强的神魂侵蚀效果。”
    李泉默默记下,看向周勃:“周指挥使,水师舰队如何应对?”
    周勃挺直腰板,沉声道:“回同知大人!下官已令各舰开启水下声吶阵列,扩大扫描范围,优先清除水下威胁。
    “前锋由三艘破浪”级高速突击舰组成,装备有高压水炮和速射脉衝炮,专司反小型快艇与蛙人。”
    “主力战舰镇海”、定远”、平海”呈品字形推进,能量护盾全开,主炮充能,隨时准备进行区域火力覆盖,压制敌方炮台和可疑能量源。”
    “对於那“迷魂雾”,各舰已备好强风发生器和净化剂,可尝试驱散。”
    李泉点头:“很好。周指挥使负责正面压制和清理杂兵,务必稳住阵脚,步步为营。
    “”
    “另外安排无人机设备进行侦查,让无人机去消耗他们,今晚就开始开火压制东西两条水道,让他们晚上睡不著。”
    他隨即转向王权:“王权,你的任务最重。陈祖义的核心堡垒,以及那妈祖神龕”所在,必然有最强的防护和最诡异的布置。”
    “我需要你以奇门之术,找出阵法薄弱点,扰乱其能量运行,为我们打开一条直捣黄龙的通道。必要时,你可调动部分锦衣卫好手配合。”
    王权嘴角微勾,露出一丝算计得逞的笑容:“放心,泉子。他的阵法根基,大半依赖岛屿地脉和那装具散逸的能量。”
    “我的归藏局虽不能像在维斯城那般覆盖全岛,但撬动一角,撕开个口子,问题不大。更何况————”
    他瞥了一眼龙之介,“不是还有这尊杀神么?”
    最后,李泉的目光落在龙之介身上:“龙之介。”
    龙之介睁开眼,眸中赤芒一闪而逝,如同甦醒的凶兽。
    “陈祖义本人,交给你。”李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气血武道的高手,而且甲级,正適合做你突破的磨刀石。”
    “我会让王权儘可能削弱他与装具的联繫,你需以雷霆之势,斩其首级。他那些阴毒手段,你的【卢米埃之矛】蕴含的光明之力,正是克星。”
    龙之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握紧了手中长矛,磅礴的战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渴望这场战斗,渴望在生死之间,打破那层桎梏已久的壁垒。
    “我来压阵,以免又不识趣的加入进来。”
    “诸位,”李泉环视三人,声音沉凝,“此战,不仅要剿灭陈祖义,更要夺取他手中关於装具”、关於妈祖的秘密。”
    “今晚陈祖义必然也不会让我们轻鬆,恐怕会有人扒船,让锦衣卫的兄弟们警戒!”
    “遵命!”周勃与王权肃然应道。龙之介则再次闭上眼,调整呼吸,將状態推向巔峰0
    就在战术安排已定,眾人即將分头行动之际,一名锦衣卫力士快步进入指挥室,递上一份加密信笺。
    “大人,汉王殿下派人送来的。”
    李泉接过,指尖玄黄气一闪,破开封印,快速瀏览。信中並非汉王亲笔,而是其谋士代书,言辞恭敬。
    先是恭维李同知实力通神,旋即话锋一转,提及汉王麾下“铁骑公司”的侦察单位,偶然监听到一段来自自由联邦某个加密频道的通讯片段。”
    “经破译,內容涉及“已按约定,將高原速射统”及部分精神干扰弹头”通过第三航道运抵预定地点”,落款代號“海雕”。
    信末,汉王表示,“铁骑公司”一支快速反应分队已在外海待命,若李同知有需,可在“清扫外围”或“阻断援军”时提供“微不足道”的协助,並附上了那“第三航道”的大致坐標。
    李泉看完,將信笺递给王权,冷笑一声:“锦上添花?还是想分一杯羹?”
    王权扫了一眼,嗤笑道:“这位王爷,消息倒是灵通。精神干扰弹头”看来自由联邦也没安好心,想让陈祖义把我们拖得更久,最好两败俱伤。
    “他这是送个顺水人情,既示好,也撇清关係,还想看看我们能不能顺手把联邦暗中伸过来的爪子剁掉。”
    李泉指尖腾起一缕玄黄气,將信笺化为飞灰。“回復汉王,他的情报本官收到了,心意领了。剿匪乃锦衣卫分內之事,不敢劳动王驾。至於那支分队————”
    他顿了顿,“让他们在三十海里外警戒即可,若发现联邦船只靠近第三航道”,可自行处置”。”
    他特意在“处置”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想借刀杀人?那他李泉不介意把这把“刀”用得更顺手一些。
    “行动!”李泉不再多言,一声令下。
    指挥室內眾人瞬间动了起来,肃杀之气瀰漫。周勃大步走向通讯台,王权指尖开始勾勒符文,龙之介扛起长矛,走向甲板。
    雨幕笼罩海面,浪头拍打在礁石上碎裂成惨白泡沫。大明水师舰队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逼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怒蛟岛礁群。
    海面像一块巨大无朋、正在缓慢锈蚀的钢铁,延伸到视野尽头,与低垂的乌云粘连在一起。
    酸涩的雨水无声落下,打在“镇海”號旗舰玄黑色的复合装甲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嗤嗤”声。
    李泉站在舰桥內,目光直接穿透加强舷窗,落在远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的礁石群岛。
    “开始吧。”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得只剩下仪器嗡鸣的指挥室內清晰可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
    命令通过他指尖轻触的锦衣卫牙牌,化为无形的数据流,瞬间传遍整个舰队。
    五海里外,“听涛”號侦巡舰。
    这艘体型修长、通体覆盖著吸波材料的舰船,如同幽灵般切开了浑浊的海面,在陈祖义布设的“死亡线”边缘谨慎游弋。
    舰桥內,灯光调至最低,只有各种屏幕散发出的幽光,映照著操作员们凝重的脸庞。
    脸上带著一道箭疤的百户紧盯著主控屏,上面代表海底地形的轮廓正在声吶脉衝下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放黑鮫”。贴著海底走,把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沟,都给老子照清楚,特別是那些“能量反应”异常的区域。”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海底沉睡的恶蛟。
    “是!”
    船腹下方,一枚纺锤形的漆黑声吶阵列悄然释放,沉入能见度极低的海水。
    它如同一个谨慎的探路者,將一道道无形的声波探向前方那片吞噬光线的水域。
    屏幕上,犬牙交错的礁石、人为堆积的沉船障碍、以及一些缓慢移动、散发著微弱但危险能量的阴影,被一一標记、勾勒成精確的数据。
    与此同时,舰队上空,数架“緹骑”3型侦察无人机如同振翅的金属蜻蜓,无声地掠过低垂的云层。它们搭载的高精度光学传感器,冰冷地俯瞰著下方岛屿。
    东、西两条主要水道入口处,那些依託天然礁石修建的简陋木质箭楼、隱藏在岩洞中的弩炮阵地、偽装网下隆起的炮位、以及如同蚁穴般密集的小型舰船泊位,全部被高清镜头捕捉,標註,数据流通过加密频道,实时回传至“镇海”號。
    几乎在侦察开始的同时,战术佯动已然发动。
    东侧水道入口外,城防指挥使周勃按刀立於“定远”舰首,海风將他猩红的披风扯得笔直。
    他自光冷峻地注视著前方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水道,沉声下令,声音通过传讯法阵清晰地传遍全舰:“左舷一號、三號脉衝炮,目標水道入口左侧礁石群后方阴影区域,三轮急促射!给老子把声势造起来!”
    “轰!轰!轰!”
    幽蓝色的电光撕裂雾气,狠狠砸在礁石上,炸起冲天的水柱和碎石。
    虽然没有击中任何实质目標,但巨大的声势和能量波动,足以让躲藏在后面的海盗心惊肉跳。
    西侧,“平海”舰带队上演著同样的戏码。
    炮声在海天间沉闷地迴荡,明军舰队保持著严谨的阵型,在外围游弋,如同耐心等待著猎物露出破绽的狼群。
    周勃的副將有些不解,低声道:“大人,我们这般——岂不是打草惊蛇?”
    周勃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目光依旧紧锁前方:“就是要惊蛇。让陈祖义这老泥鰍看看,我大明王师的主菜”,就摆在他东西两道门口!”
    “传令各舰,轮番上前炮击,不准停歇。再告诉海鹃”快艇队,子时之后,带上锣鼓火把,给他来个夜半歌声”!老子要让他东西两路的人,一晚上都合不上眼!”
    怒蛟岛核心堡垒內,气氛凝重。
    陈祖义烦躁地在粗糙的海图桌前踱步,外面隱约传来的、规律性的炮声,让他眼皮直跳。
    那炮声不像是盲目乱轰,倒像是有节奏的敲打,敲在他的心头。
    “帮主!东西两路都报,明狗攻势很猛,看架势是想硬闯!”一名头目气喘吁吁地跑来匯报,脸上带著惊惶。
    “妈的!李泉这黄口小儿,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陈祖义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留下清晰的掌印。
    “想把老子当软柿子捏?传令!让两边的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些!库房里那些血煞破甲弩”全部给老子推到前线去!快艇队枕戈待旦!他们要敢进来,就给我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启动迷魂雾”,把路子都给老子遮严实了!再让鬼蛟营”的崽子们出动,趁夜摸出去,给老子凿沉他们几条船,让他们知道厉害!”
    “最后找告诉图尔古特海鬣狗”登船队和沙漠幽灵”也给我派出来!不能等著老子的人死光了,他才来捡现成的!”
    三十海里外,汉王旗舰“烈风號”指挥中枢。
    巨大的全息沙盘上,实时显示著前方传回的、经过处理的战场態势图。
    明军舰队的位置、炮击区域、甚至那些被击溃的水鬼信號,都清晰可见。
    “嘖,李泉这小子,排兵布阵倒是有模有样。”
    汉王朱高煦摩挲著下巴,眼神玩味,“佯动做得够逼真,连陈祖义这老海盗都被骗过去了,把家底都往东西两路堆。”
    他身后的谋士低声道:“王爷,我们是否要再靠近些?或许能——”
    “不必。”汉王摆手打断,目光锐利如鹰,“看戏就要有看戏的觉悟。靠得太近,容易被台上的刀剑误伤,也容易让台上的人分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告诉张辅,让我们的船队保持距离,放几架游隼”上去,看得清楚点就行。另外,盯死自由联邦那条商船”。
    “”
    “本王倒要看看,李同知这把陛下亲赐的快刀”,亮出真正锋芒时,到底有多快——
    而他陈祖义,又能逼出他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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