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天威如海,孤刃初擎(1w)厚顏球球月票

    第144章 天威如海,孤刃初擎(1w)厚顏球球月票
    海天之间,墨云低垂,暴雨如注。
    直径逾百米的巨大章鱼海怪挥舞著数十条遮天蔽日的触手,每一次拍击都引得海面炸裂,激起数十米高的狂浪。
    那触手上密布著无数吸盘,每一个吸盘都仿佛一张狞恶的小口,开合间喷吐著漆黑的妖气,腐蚀著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与这洪荒巨兽搏杀的,是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
    郑和,身著象徵內廷极高恩宠的赤色蟒袍,袍服在海风暴雨中猎猎震盪,其上以金线绣出的蟒纹,在如此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流转著沉凝而威严的光泽。
    他面容清癯,下頜微须,眉眼间全无寻常內宦的阴柔之气,反而沉淀著歷经两个甲子风云、执掌庞大宝船舰队巡弋四海的浩瀚气度与沉稳威仪。
    掌指翻飞间,磅礴的真元化作一道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光华,或如飞剑凌空穿刺,或如重锤撼山轰击。
    然而,这海怪的妖力仿佛无穷无尽,生命力磅礴得骇人。被击碎、斩断的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剧烈的疼痛反而激得它攻势愈发狂暴。
    郑和的气息,已不復最初的圆融无碍,动作间隱隱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滯。显然,在这头甲级下位的海妖面前,久战之下,强如他也消耗甚巨。
    就在此刻,一条足有三四十米长、粗如宫殿樑柱的狰狞触手,趁著郑和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隙,猛然撕裂重重雨幕,带著万钧之势,狠绝地砸向他的背心空门。
    “嗡!”
    一声奇异的震鸣,並非来自现实,更像是在每个人识海中直接盪开!
    一道金色的流星,毫无徵兆地破开狂暴的雨浪,以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速度,悍然撞入了这方已是绝域的战局!
    是李泉!
    他自维斯港方向踏浪而来,身形快得在空中拉扯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手中那杆自【老驳马】中弹出的【凤凰点头】,已被注入凝练到极致的生死轮转拳意,枪身高速震颤,发出清越如龙吟般的鸣响。
    玄黄二气自他周身穴窍勃发而出,煌煌赫赫,映照得他宛如一尊自天外降临、执掌刑罚的战神!
    “轰!”
    没有多余的花巧,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速度与力量!李泉人枪合一,一式最为基础、却凝聚了全身崩撼之力的劈枪,沿著触手挥来的轨跡逆势而上!
    枪锋过处,玄黄二气化作无坚不摧的实质锋刃,那足以撕裂钢铁舰船的坚韧触手,竟被这一枪硬生生从中劈开近半!
    仅剩部分皮肉筋膜勉强相连,腥臭黏稠的蓝色血液如同决堤瀑布般喷涌而出!
    这还没完!李泉那融於枪势之中的生死拳意紧隨而至,轮转不休的意境化作一尊无形却有质的巨大磨盘,当空一碾!
    “噗!”
    那条遭受重创的触手,再也承受不住这內外交攻的毁灭性力量,凌空爆碎!化作漫天腥臭的血肉齏粉,隨即被瓢泼暴雨迅速冲刷进翻腾不息的海浪之中。
    “嗷吼!!!”
    海怪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悽厉的恐怖嘶嚎,声浪混合著妖力,震得整个海面都在剧烈颤抖。
    远处一海里外,那支庞大的宝船舰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剧变,隱约有各色光华闪烁流转,似是加强了戒备,阵法已然全开。
    李泉身形一闪,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郑和身侧数丈之外。他於汹涌波涛之上抱枪行礼,清晰无比地传入郑和耳中:“瀛洲都护府维斯城锦衣卫百户,李泉!救驾来迟,请公公恕罪!”
    郑和借势向后飘退半步,宽大的赤色袍袖看似隨意地一拂,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劲力已巧妙地將海怪因剧痛而疯狂反击的余波化解於无形。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李泉...咱家记得你。北镇抚司最年轻的赐服百户,李疯子的儿子。”
    这下就彻底解释了李泉是如何在京城做上锦衣卫的。
    他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如鹰隼般紧紧锁住因受伤而愈发狂躁暴虐的海怪,闻言嘴角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劳公公还记得家父。”
    “呵...你爹那脾气,是块十足的硬骨头,硌得多少人牙疼。但也正因为又臭又硬,不懂,也不屑去懂那些结党营私的勾当,陛下才放心让他执掌詔狱十几年,最后得了个病逝任上,哀荣备至的结局。”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李泉心中雪亮,之前诸多猜测、疑虑此刻豁然贯通。他这看似被贬斥的流放,背后果然一直站著那位高踞龙庭两百余载、俯瞰眾生的永乐皇帝。
    就在这时,海怪的狂性彻底爆发!
    那被碾碎的触手根部竟又开始剧烈蠕动、再生,同时,七八条更为粗壮、裹挟著滔天漆黑妖气的触手,如同从九幽深处探出的魔爪,从四面八方朝著两人席捲而来,誓要將这两个伤到它本源的人类碾成肉泥!
    这大妖气息已稳稳踏入甲级下位,但攻击方式却带著兽性的混乱与疯狂,缺乏真正高阶妖族应有的智慧与章法。
    李泉心念电转,猜测这附近海域恐怕隱藏著某种催生其变异的“遗蹟”或污染源。
    “公公,待晚辈先料理了这头失了智的畜生,再听公公教诲!”
    李泉长啸一声,体內龙虎金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磅礴精纯的玄黄之气冲天而起。他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迎向那漫天挥舞、遮天蔽日的恐怖触手!
    大枪划出一道浑圆天成、蕴含阴阳枢机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磕在一条正面抽击而来的触手侧面,玄黄二气瞬间爆发,刚柔並济,將其沛然巨力盪开。
    手腕一抖一翻,枪身如灵蛇出洞,黏住另一条试图缠绕擒拿的触手,劲力吞吐如电,瞬间將其绞断数米!
    抓住触手攻击间隙露出的微小破绽,李泉身隨枪走,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金色闪电,直刺海怪一颗房屋大小的惨绿复眼!
    玄黄二气隨枪招奔涌流转,在他周身隱隱化出一尊巨大的、不断轮转碾压的生死拳意磨盘虚影。
    那些狰狞的触手一旦陷入这磨盘的气场范围,要么被凌厉无匹的枪锋乾脆利落地切断,要么被那旋转碾压、消磨生机的恐怖拳意硬生生震碎、绞烂。
    李泉竟是以硬碰硬,以强破强!海怪那足以拍碎山岳、掀翻舰船的狂暴力量,竟被他以更狂暴、更精纯、更凝聚的力量一一强行挡下,甚至反过来压制回去!
    战斗的余波使得方圆数百米的海面如同沸腾滚粥,远处的宝船舰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惊人拳意,微微调整了防御阵型。
    郑和立于波涛之上,赤袍在能量激盪中翻飞不休。
    他看著李泉那纵横睥睨、煞气直衝霄汉的身影,感受著那连他都觉得有些刺痛的凌厉拳意,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感嘆。
    身形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飘退了少许,既是避开那狂猛的战斗余波,亦像是在避开这年轻人过於锐利的锋芒。
    终於,在將所有袭来的触手或斩断、或碾碎之后,李泉抓住了海怪因剧痛和狂怒而核心妖气剧烈波动、暴露出一瞬破绽的绝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將周围的风雨与光线都吸入了肺腑,全身奔腾的玄黄二气与那决绝的生死轮转拳意,尽数灌注於手中那杆六合大枪之中!
    整杆长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震颤,金光炽烈,刺目欲盲!
    贯枪式!
    一枪刺出,无声无息,仿佛敛尽了所有声光色彩,却又偏偏给人一种超越了空间与时间限制的错觉,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海怪头颅正中央!
    “噗!”
    没有预料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从最內部结构被彻底瓦解、崩坏的异响。
    海怪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动作瞬间停滯,那双充满疯狂与暴戾的复眼,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下去。
    隨即,它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了绝望意味的哀鸣,如山岳倾颓般的身躯缓缓沉入浑浊翻腾的海水之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吸噬一切的海流漩涡,以及迅速瀰漫开来的、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气。
    战斗戛然而止,海面暂时恢復了只有风雨呼啸的“平静”。
    李泉持枪而立,悬于波涛之上,缓缓平復著体內翻腾如潮的气血,周身那纵横披靡、
    斩妖除魔的锐利煞气尚未完全收敛。
    他转身,回到郑和面前,姿態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是掩藏不住的冲天锐气。
    郑和缓缓点头,眼中的审视之色淡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感慨:“好拳意,好煞气!刚猛凌厉,生死轮转,你这身功夫,得了真传,比你爹当年,只强不弱。看来这美洲的风沙与廝杀,非但没磨去你的稜角,反而让你这把刀,磨得更快,也更凶了。”
    李泉不卑不亢,抱拳回应:“公公过誉。身为大明之刃,自当为陛下斩除一切荆棘妖邪,护我疆土安寧。”
    郑和目光投向维斯城那模糊的轮廓方向,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提醒:“刀太快,易折;人太直,易夭。你爹用了一辈子,跌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刚极易折的道理,希望你能悟得更早些,也少受些磋磨。”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直指核心的试探,“这美洲,龙蛇混杂,帮派、公司、联邦探子...还有咱家那位心思活络、不甘寂寞的王爷。你这把新磨快的刀,锋芒毕露,准备先斩向何处?”
    李泉心中冷笑,这一百功德点换来的百户之位,哪里是个閒职肥差?
    分明是永乐皇帝在瀛洲都护府南方最肥硕港口布下的一枚关键棋子,一个巨大的机遇与致命陷阱並存的漩涡中心!
    汉王势力即將到来,届时必有一番龙爭虎斗,腥风血雨。
    但他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案早已明晰,那位高踞龙庭两百余载的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左右逢源的政客或骑墙派。
    而是一把能撕开一切阻碍、只忠於皇权本身的“妖刀”。
    他李泉,只需做好这把刀,杀人,吃肉,就够了。
    “回公公,”李泉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金铁交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陛下疆域之內,唯有《大明律》是標尺,是底线。李泉的刀,只斩律法不容之人,只除祸乱社稷之辈,无论是谁,概莫能外。”
    不涉党爭,不选边站,只尊律法,只忠皇权。这无疑是最契合他当前身份,也最能取信於皇帝,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的回答。
    郑和深深地看了李泉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响,他才缓缓道,每个字都似乎带著重量:“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不再多言,他赤袍一卷,转身下令,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威仪,传遍海面:“清理海面,回港。”
    几乎在李泉与海怪搏杀的同时,金山市锦衣卫千户所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装饰奢华的籤押房里,千户大人烦躁地踱著步。一名心腹总旗垂手而立,脸色同样凝重。
    “消息確定了吗?”千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確定了,大人。能量级別极高,绝对是天人层次的衝突!就在维斯城外的航道上!
    “总旗语速飞快。
    “妈的...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在我的辖区边上!”千户猛地停下脚步,脸上血色褪尽,“那李泉呢?他去了?”
    “是——据眼线报,李百户单枪匹马出港了...”
    千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混合著恶毒与期盼的光芒:“好!去得好!最好...最好他就死在那海怪手里!或者救援失败,惹得郑公公震怒!”
    他急促地喘息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给上面...给汉王殿下那边递个消息,问问...问问殿下近来安好,可有指示?”
    他急於寻找靠山,准备將水搅浑,甚至幻想能在汉王那里给可能失败的李泉乃至郑和上点眼药。
    遥远的乐安州,汉王府邸深处,一间极尽奢华的密室內。
    即便是一间密室,其內的陈设也彰显著主人无与伦比的財富与权势。
    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西域而来的和田美玉雕琢的屏风,紫檀木案几上隨意摆放著几件灵气盎然的奇异物件,皆是世间罕见的“装具”。
    汉王朱高煦矗立在密室中央,身形魁伟如山岳,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面容轮廓分明,饱经风沙磨礪的皮肤呈古铜色,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开闔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著唯有亲王方可享用的赤色蟠龙袍,那蟠龙张牙舞爪,纹样狰狞,透出其绝不甘於人下的勃勃野心。
    腰束金丝玉带,脚踏玄色武靴,头戴一顶鹰扬金冠,束髮金冠造型如雄鹰展翅。
    此刻,他正看著手中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原本因筹备“铁骑公司”登陆美洲而踌躇满志的神色,被一种严峻所取代。
    他將情报递给身旁的心腹谋士,声音低沉如闷雷:“郑和去了维斯城...父皇这是不放心本王啊。还是说,他不放心任何人独享美洲这块肥肉。”
    谋士快速瀏览,面色凝重:“殿下,三宝太监此去,扶持那个李泉,分明是要在美洲钉下一颗属於皇帝的钉子,制衡殿下您的铁骑公司”。
    “”
    “制衡?”汉王冷笑一声,声震屋瓦,“说得轻巧。这是要抢在本王前面,把美洲最肥的港口和秩序主导权,牢牢抓在他皇帝手里!”
    汉王的眼神一厉,“李泉...好一个李泉!本王原先只当他是条丧家之犬,没想到竟是父皇早就选好的看门人!”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著珍贵雪豹皮的方砖上快速踱步,分析著局势:“父皇的意图,並非要阻止本王去美洲,而是要確保美洲最终归於王化,而不是变成我汉王的私人王国。”
    “郑和是去划定红线、確立规则的。而李泉的角色...哼,从流放犯”瞬间变成了皇权在美洲的先锋代理”。他的快速崛起,绝非个人行为!”
    他骤然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已有决断:“我们的计划必须调整。传令!”
    “给瀛洲都护府都护髮文,以本王的名义,强烈谴责维斯城之前的混乱秩序,並嘉奖锦衣卫百户李泉靖难安民之功,称其忠勇可嘉,实乃藩屏之才”。
    ,,“然后,命令铁骑公司”先遣舰队,抵达维斯港后,必须严格遵守港规,接受李泉的检查。一切行为,需合乎《大明律》及《都护府例》。
    “9
    “最后准备两份厚礼。一份,以恭迎郑和公公驾临的名义,送上奇珍异宝;另一份,单独送给李泉...”
    这份礼物心思极为刁钻。【金刚杵】是佛门法器类装具,威力巨大,价值连城,但与李泉显露的根基並非一路。
    这既展示了汉王的雄厚资本和“善意”,也是一个无声的提问与诱惑。
    “父皇能给你的,本王能给得更多、更好。你是甘愿只做一把听命行事的刀,还是...愿意成为一个可以拥有自己“道”、掌握更强力量的强者?”
    汉王最后对谋士意味深长地说:“本王现在愈发想见见这个李泉了。你去安排,在郑和离开之后,本王要邀请”瀛洲都护府都护及各州县主官,於金山府商议防务与商贸”事宜。给李泉的请柬,要用本王王驾亲隨送去,规格...按一方诸侯之礼。”
    维斯港外,城防指挥使司的舰队堪称精锐,流线型的舰体覆盖著复合装甲,甲板上的脉衝炮台闪烁著幽蓝的待机光芒。然而,这支舰队却在距离战场数里外逡巡不前。
    旗舰指挥室內,城防指挥使盯著雷达屏幕上那团代表极高能量衝突的红点,额头冷汗涔涔。
    “大人,能量等级开始下降了!好像...好像打完了?”副官紧张地报告。
    “打完了好,打完了好...”指挥使喃喃道,鬆了口气,隨即立刻换上严厉面孔,“那还等什么?全速前进!不是,保持警戒队形前进!注意打捞落水...呃,清理海面障碍!快!”
    他的舰队“恰到好处”地在李泉解决战斗后,才“全速”赶到现场外围,开始象徵性地警戒和打捞海怪残留的巨大碎块。
    指挥使不断催促:“动作快点!別磨蹭!让开主航道!”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在接下来的匯报中,將自己的“迟滯”美化为“审慎”与“避免捲入干扰”。
    当郑和那艘规模略小但更为精悍的座舰,在李泉的隨行协助以及城防司舰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入维斯港时,码头上早已跪倒了一片。
    以市舶司提督太监王宝为首,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到码头,面如死灰,浑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对著郑和座舰的方向不停地作揖叩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佛祖保佑,道祖保佑,妈祖保佑...三宝公公洪福齐天,万万不能有事啊...”
    这位平时作威作福的大太监,此时內心早已被恐惧吞噬,只想著如何將失职之责推给“救援不力”的城防司或是“突如其来”的海怪。
    靖安司张司丞也被属下搀扶著,强撑“病体”跪在雨中,脸色比王公公好不了多少。
    他们身后,是各路闻风而动的商会代表、行帮头目,黑压压跪满码头,齐声高呼:“恭迎三宝太监爷驾临!公公万福金安!”
    率先下船的,是隨船锦衣卫指挥使马贵。这位跟隨了三宝太监上百年的指挥使,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铁石雕琢。
    身著与李泉制式相似、但用料更为讲究、纹饰更为繁复、彰显更高品级与权势的麒麟服,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著一种京城天子亲军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
    他带来的数十名京城锦衣卫,动作迅捷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散开,无声无息地接管了码头各处关键位置与制高点。
    他们的动作、眼神、乃至身上那股经过严格筛选和血腥任务磨礪出的精干冷冽气息,都与本地靖安司差役、甚至李泉手下那些还带著些许草莽气息的力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本站在李泉身后,暗自激动又有些忐忑的疤脸和刘浑,此刻也彻底收敛了所有情绪,老老实实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越,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与压力。
    马贵根本无视了王公公等人的諂媚与请罪,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刚刚立下大功、身上煞气尚未散尽的李泉身上。
    “你便是李泉?”马贵声音不高,却带著强大的压迫感,公事公办,“情况已初步查明,海兽袭击事发突然,尔等救援...还算及时。”
    最后,在两名小太监象徵性的搀扶下,郑和缓缓走下舷梯。
    他对跪满一地、瑟瑟发抖的人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低著头的城防指挥使和瘫软的主公公身上停留了半秒。
    “王宝,”郑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这维斯港外的海兽,倒是养得挺肥壮。”
    只此一句,王公公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失职!奴才万死!
    求公公开恩!”
    郑和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城防指挥使:“方才,有劳指挥使麾下儿郎们远道而来”助威了。”
    这话更是诛心,城防指挥使冷汗瞬间湿透重衣,连称“不敢不敢,卑职惶恐”。
    最后,郑和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持枪而立的李泉身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口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官员心头髮颤的决定:“李百户,你隨咱家来。杂家有些关於海防的事情,要问你。”
    百户所衙门,临时议事厅此地已被匆匆洒扫布置,撤去了多余陈设,只留一张厚重的、带著海腥气的长案。
    郑和居主位,並未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倚著椅背,一根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那“篤、篤、篤”的细微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厅堂內,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马贵按刀立於其身后阴影中,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唯有一双眼睛,偶尔开闔,扫过堂下眾人时,那锐利如冰刃的目光,让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厅內,上好的檀香与窗外涌入的海风咸腥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凝重的氛围。
    李泉引著城防指挥使、面无人色的市舶司王公公、被两名衙役几乎架著的靖安司张司丞,以及一名穿著千户所服饰、但明显品级低微的副总旗,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郑和眼皮微抬,目光缓慢地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那空著的千户位子上,声音平淡无波:“瀛洲锦衣卫千户,好大的架子。”
    那副总旗腿一软,噗通跪倒,额头瞬间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公公,千户大人他——他突发恶疾,高热不退,口不能言,臥床不起,特——特命卑职前来,听候公公训示,並——並领失迎、失察之罪!”
    他几乎將头埋到地里,不敢看郑和一眼。
    郑和未予置评,仿佛那千户来与不来,都无关紧要。
    他只是伸出那根敲击桌面的手,端起旁边小太监一直躬身奉著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弄著浮沫。
    细微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厅堂里被无限放大,持续敲打著下方眾人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下方眾人的心又悬高一分,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放下茶盏,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著千钧重压,仿佛整个海天的重量都倾注在这厅堂之內:“咱家奉陛下钦命,巡弋四海。今日方至尔等这繁华”之地,便遇此凶物。是这美洲风水养怪,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每一个人,“..人心,比那海怪更毒啊?”
    王公公第一个承受不住,噗通跪倒,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才失察!奴才昏聵!让公公受此惊嚇,奴才万死!求公公治罪!”肥硕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筛糠。
    郑和看都没看他,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城防指挥使:“指挥使,港外防务,是你的职责。今日若无机变,让那畜生撞入港口,这满城繁华,可能经得起一撞?”
    城防指挥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惶恐,抱拳沉声道,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卑职防卫不力,甘受军法!今日若非李百户当机立断,奋勇救驾,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佩服!”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转向李泉,既是真心实意,也是顺势將功劳和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这个年轻人。
    李泉心中暗骂,倒也並不慌张,郑和到来对於他来说,只会是一件好事。
    郑和这才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李泉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李泉。”
    李泉跨前半步,抱拳,身形挺拔如松:“卑职在。”
    “杂家来时,听闻此城帮派林立,法度废弛,甚至前任锦衣卫百户横死。你上任不过数日,便能有此担当,有此魄力。看来,这维斯城的风气,是被你扭过来了?”
    这问题答不好,李泉就要得罪在场所有人,好在他早有准备。
    李泉神色不变,语气沉稳如山岳:“回公公,卑职不敢居功。肃清地方,乃锦衣卫本分。赖陛下天威,都护府上下协力,及城防司、靖安司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方初见成效,然积弊甚深,仍需时日整顿。今日海怪来袭,更是警醒,外患之烈,尤甚內忧。”
    他不居功,不諉过,拉上所有可能的关係,最后巧妙地將內部矛盾转向一致对外的“外患”,格局瞬间打开。
    郑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讚赏。这小子,不光能打,懂规矩,还会说话。
    他微微頷首:“嗯。不居功,不諉过,识大体,知进退。李疯子生了个好儿子。”
    他再次提及李泉的父亲,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亲近信號。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看向李泉的眼神复杂难明。
    郑和语气一转,不再纠缠於此:“王宝。”
    王公公如蒙大赦,又惊又惧,连忙应道:“奴——奴才在!”
    郑和:“杂家宝船受损,一应修缮、补给,由你市舶司全力承办,可能办好?”
    王公公几乎是抢著回答:“能!一定能!奴才豁出这条命去,也定將公公的宝船修缮如新,补给充足!”
    郑和又看向城防指挥使:“舰队停靠期间,港区与外围警戒,交由你城防司,可能確保万无一失?”
    城防指挥使精神一振,这是將功补过的机会,挺直腰板:“卑职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差池!”
    郑和最后,目光回到李泉身上:“李泉。”
    李泉:“卑职在。”
    郑和:“杂家与隨行人员的驻蹕安全,及与本地一应联络协调,由你锦衣卫百户所负责。你可能让杂家...睡得安稳?”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等於將郑和本人的安全,以及代表皇权与本地沟通的最高权限,交给了李泉这个区区百户!
    这已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近乎“託付”!
    王公公等人看向李泉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羡慕、嫉妒,以及一丝彻底的臣服。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维斯城,在李泉面前,他们已彻底矮了一头。
    李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斩钉截铁:“卑职,万死不辞!”
    郑和缓缓起身,马贵如影隨形。他不再看其他人,只对李泉道:“都下去吧,各司其职。李泉,你隨杂家来。”
    百户所內室,密谈房间狭小而朴素,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掛著一幅略显陈旧的瀛洲海疆图。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桌上那盏旧式油灯的灯花偶尔爆响一声,光线昏黄,將人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郑和背对著李泉,负手望著墙上的海图,半晌没有开口。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如同深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考验著李泉的定力。
    李泉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绵长,仿佛与这昏暗的光线、潮湿的空气融为一体,不见丝毫焦躁。
    郑和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悠远的迴响,不再有之前厅堂上的威压,反而有种长辈般的疲惫。“小泉,你可知,陛下为何让你来此?”
    李泉心念电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回公公,卑职...是戴罪之身。”
    郑和缓缓转身,目光如深潭,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罪?你那点事,在金陵的浑水里,算个屁。”
    他踱步到李泉面前,距离很近,那双看透了两百年风云的眼睛紧紧盯著他:“你是陛下选中的人。选中你来这化外之地,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像你爹。”
    李泉瞬间確定了,让他来就是因为他是个孤臣,是皇帝手中一把无需考虑派系、只知向前劈砍的利刃。
    “卑职愚钝,只知为陛下效死。”李泉隨即打定主意,他清楚即將就是大权在握,这个时候必须要装傻。
    “效死?”郑和轻笑一声,带著嘲讽,不知是嘲弄李泉,还是嘲弄这世道。
    “汉王殿下,不日即將抵达金山港。他那大明铁骑公司”,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话锋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剑,直指核心:“你觉得,他是忠臣,还是逆子?”
    来了!
    李泉表情如常,但內心清楚,这是逼他在皇帝与汉王之间做终极表態,毫无转圜余地。
    但这时候要是一门心思表忠心必然要死。
    李泉几乎没有犹豫,答案早已刻入这具身体的骨髓,也符合他自身的生存法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陛下未有明旨裁定汉王殿下为逆臣之前,汉王便是殿下,卑职依礼相待。”
    “但若其行有违《大明律》,有害社稷,无论他是谁,卑职手中的刀,皆可斩之。”
    李泉的表態再次强调以《大明律》和皇帝为唯一標尺,不提前站队,但划清了底线。
    郑和盯著李泉看了许久,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若是李泉急著投诚,他反而有些不信,孤臣不孤,就是取死,现在看著小子“油盐不进”他反而才放下心来。
    最终,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缓和,那紧绷的气氛也隨之微微一松。
    “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你只需记住一点,陛下,才是唯一的天。”
    他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非金非木的狭长盒子,上面覆盖著明黄锦缎。
    他轻轻抚过盒子表面,动作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岁月。
    “这东西,杂家替你保管了些时日。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著的,正是那件流线型、泛著幽蓝冷光的高级军用装具,【青弯】。
    它比李泉记忆中更显深邃內敛,幽光流转,似乎经过某种特殊蕴养,能量波动愈发纯净强大。
    看到【青鸞】的瞬间,李泉隨即明白,自己这是真的踏进了帝国权利制衡的旋涡中心0
    但这也代表著这是他获得更大利益的开始。
    郑和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拿去吧。陛下说,雏鹰折翼,方能翱翔九天”。望你...莫要再辜负此物,莫要辜负圣心。”
    李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材质,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弯】內部传来的、与他体內龙虎金丹隱隱共鸣的强大能量波动。
    【青鸞】:
    【类型】:世界装具(奇物/环境改造)
    【来源】:永乐皇帝特赐,大明兵仗局根据京城锦衣卫百户李泉一对一定製的臂鎧【效果】:著装后可以大幅增强真元强度,並可作为真元存储装置,臂鎧形態会因为真元影响而改变,可与李家家传“装具”【老驳马】合为一体。
    【备註】:只有京城李家人才能使用,你不是?那就別做梦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凝有力,在斗室內迴荡:“臣,李泉,谢陛下天恩!必以此身,护我大明疆土,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戏李泉配合的极其完美,他甚至自称的是“臣”,而非“卑职”。
    郑和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伸手將李泉托起,“起来吧。杂家会在维斯城停留三日。
    这三日,你要让杂家看到,这把刀,不仅快,而且...稳。”
    “你——有何打算?”
    “先杀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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