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天下棋局

    三日后。沂蒙山大营。
    大营里一片忙碌。
    刀枪入库,鎧甲归架,伤兵营里药味瀰漫。那一仗打得狠,两万多降军要吃要喝,六千多匹战马要草料要马厩,八万多两金银要清点要入库……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后勤的弟兄们脚不沾地。
    武松站在校场边上,看著一队队降军正在整编。
    这些人三天前还是朝廷的兵,如今换了身粗布衣裳,跟著老弟兄们操练。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已经有模有样地喊著號子。
    “武头领。”朱仝快步走来,手里攥著几张纸,“斥候回来了。”
    武松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眉头动了动。
    “说。”
    “三件事。”朱仝压低声音,“头一件,宋江已经到了汴京,据说蔡京亲自接见,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第二件,方天定那边有动静,他的人马往北挪了,在试探。第三件……”
    朱仝顿了顿。
    “金国那边,完顏宗望的八万铁骑没动,但粮草輜重一直在往南运。”
    武松把纸条揣进怀里:“走,开会。”
    战略会议室里,林冲、鲁智深、杨志、雷横几个已经到了。
    林冲正在墙上掛一张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处兵力部署。这三天他没怎么合眼,把从金国那边打探来的消息整理了个遍。
    “来了?”鲁智深嚷了一嗓子,“洒家等得花儿都谢了!”
    武松没搭腔,到了地图前。
    “说说。”他指了指北边,“金国什么情况?”
    林衝上前一步:“完顏宗望的八万铁骑还在大名府以北,没有南下的跡象。但……”他指著几条线,“粮草调动频繁,囤积地点全在边境线上。”
    “什么意思?”雷横问。
    “隨时能动。”林冲的声音沉下去,“金人打仗不像咱们,他们不带多少輜重,全靠以战养战。粮草提前囤好,说明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
    武松没让林冲回答,自己开口:“等咱们和朝廷打……”他顿了顿,“咱们打得越凶,他们越高兴。等双方都打残了,他们正好南下捡便宜。”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鲁智深骂了一声:“这帮狗日的!”
    武松没理会,看向南边:“方天定呢?”
    朱仝翻出另一张图:“方天定的人马往北挪了,目前在……这一带。”他的手指点在江南与两淮交界处,“明面上说是操练新兵,但斥候回报,他们沿途在设粮站、修道路。”
    “往北修路?”杨志皱眉,“他想干什么?”
    “不好说。”朱仝摇头,“可能是防备朝廷,也可能……是衝著咱们来的。”
    武松盯著地图没说话。
    方天定的使者还在客房住著,等了三天,武松一直没给准信。那使者沉得住气,每天吃吃喝喝,什么话也不多问。
    “朝廷呢?”武松问。
    “朝廷……”林冲苦笑了一声,“童贯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朝廷元气大伤。蔡京那边正在调兵,但短时间內凑不出多少人。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禁军不愿意来。”
    “不愿意?”
    “怕。”林冲说得直白,“童贯號称名將,带十万人来,一个没回去。换谁谁不怕?听说汴京那边,点到谁谁告病。”
    鲁智深哈哈大笑:“怕了好!最好都滚回家种地去!”
    武松没笑。
    他走到地图正中央,手指在三个方向划了一圈……北边金国,南边方天定,西边朝廷。
    “三方势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国虎视眈眈,方天定蠢蠢欲动,朝廷虽然虚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打了胜仗不假,但这盘棋,才刚开始。”
    眾將的眼睛都盯著他。
    林冲问:“武头领,咱们的人马整编得怎么样了?”
    “两万降军已经编了一万三,剩下那些要么老弱,要么不愿意,遣散了。”武松答道,“加上原来的人马,咱们现在能动用的,大约三万出头。”
    “三万对八万……”雷横嘀咕了一句。
    “金国不会全压上来。”武松打断他,“完顏宗望不傻,他南下要面对的不止咱们,还有朝廷、方天定。他要是敢孤军深入,三面夹击之下,討不到好。”
    “那方天定呢……”杨志问,“他那边也有好几万人马。”
    武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方天定的位置上敲了敲。
    这三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方天定派使者来示好,说要结盟,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听著挺美,但武松心里清楚……方天定也有自己的算盘。
    江南那边,方天定新收了三个州,实力大涨。他往北修路、挪兵,说是防备朝廷,但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武头领。”鲁智深大大咧咧开口,“想那么多做什么?他要打咱们就打,他要和……”他一拍大腿,“他要和咱们就和!”
    武松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
    “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鲁智深嚷道,“打仗洒家不怕,谈判洒家……也能去!”
    林冲咳了一声:“鲁大师,你去谈判,怕是还没开口就先把人打了。”
    “洒家打的都是该打的!”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鬆快了些。
    武松摆摆手,让眾人安静。
    “朝廷、金国、方天定,三方各有心思。”他的声音重新沉下去,“咱们刚打完一仗,需要喘口气。但喘气归喘气,接下来怎么走,得有个章程。”
    他转身面对眾人。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一时间没人说话。
    林冲率先开口:“金国是心腹大患,不能不防。但眼下金人还没动……”他顿了顿,“主动去招惹,不划算。”
    朱仝点头:“朝廷那边短时间也打不过来……”
    “多久?”雷横问。
    “蔡京要调兵,少说得半年。”
    杨志跟著说:“那就剩方天定了。他要是真心结盟,对咱们没坏处。要是假意……那就得防著点。”
    鲁智深大手一拍桌子:“管他真心假意!武二郎你说怎么办,洒家就怎么干!”
    眾將的眼睛再次齐刷刷盯著武松。
    武松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身,背对眾人,对著那张地图。
    北边是金国,八万铁骑隨时可能南下。南边是方天定,示好还是示威,尚未可知。西边是朝廷,虽然元气大伤,但死骆驼比马大。
    而他们,三万人马,夹在中间。
    “都说完了?”武松的声音从背影传来。
    “说完了……”林冲答道,“武头领有什么打算?”
    武松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还有件事。”他忽然说道,“方天定的使者,等了三天了。”
    眾人对视一眼。
    鲁智深嚷道:“那就见啊!还等……”
    “等什么?”杨志也催促。
    武松摇头:“不急。见他之前,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武松没有回答。
    他看著地图,手指划过北边、南边、西边三个方向……然后停在中间。
    那是沂蒙山的位置。
    “武头领?”林冲试探著问,“接下来……怎么办?”
    武松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眾將等著,没人催促。
    武松盯著地图,盯著地图上的三个方向。
    良久,他开口:“明天再说。”
    话音刚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武头领!”朱仝叫了一声,“方天定那边……”
    武松的脚步顿了顿。
    “让他再等一天。”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眾將面面相覷。
    鲁智深挠挠光头:“武二郎这是……在想什么?”
    林冲望著那扇门,没有说话。
    他知道武松在想什么。
    三方博弈,每一步都是险棋。
    而武松,正在落子之前,再看一遍整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