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江南来客

    那人收起摺扇,拱手行礼:"在下奉方公子之命,特来拜见武大人。"
    声音不卑不亢,带著几分江南口音的绵软。
    武松的目光从他手中的摺扇上移开,落在这人脸上。青衣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正坦然与他对视。
    "方公子?"鲁智深瓮声瓮气地开口,"哪个方公子?"
    那人转向鲁智深,微微欠身:"江南方天定。"
    这五个字落地,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林冲眉头一动。朱仝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方天定——方腊之子。当年梁山受招安后征討方腊,打得江南血流成河,方腊兵败身死,这方天定却收拢残部,在山中蛰伏数年,如今竟又冒了头。
    武松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
    那使者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这是方公子的亲笔信,请武大人过目。"
    朱仝上前接过,检查了一番,才递给武松。
    武松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信上字跡遒劲有力,开篇便是"久仰武大人威名",接著提到童贯十万大军覆灭之事,言辞间颇多讚赏,最后话锋一转,说什么"天下英雄,当守望相助"。
    武松將信放下,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方公子派你来,就为了送这封信?"
    "不止如此。"使者拱手道,"方公子有几句话,让在下当面转达。"
    "说。"
    使者清了清嗓子:"方公子说——武大人与朝廷有仇,方公子与朝廷也有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武松没有接话。
    使者继续道:"方公子还说——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腐朽不堪,早晚要垮。武大人雄踞山东,方公子据守江南,一南一北,各占一方。与其日后刀兵相见,不如现在结为盟友,共抗朝廷。"
    "盟友?"鲁智深冷笑一声,"你们方公子倒是打得好算盘。"
    使者不卑不亢:"鲁大师此言差矣。方公子诚心结交,並非要占武大人的便宜。只要朝廷还在,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洒家可不想和你们上什么船。"鲁智深瞪眼。
    "鲁大师。"武鬆开口,抬手止住他。
    鲁智深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武松望著那使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方公子如今手下有多少人马?"
    使者微微一怔,隨即答道:"方公子收拢父亲旧部,又招募江湖豪杰,如今已有数万之眾。"
    "数万?"林冲插话道,"当年方腊號称百万,如今只剩数万?"
    使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当年一战,元气大伤。不过方公子励精图治,假以时日,必能恢復往日声势。"
    武松点了点头,又问:"朝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使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武大人这是在考校在下?"
    "隨便问问。"
    使者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还是开口了:"不瞒武大人,在下来时,方公子特意交代——要把朝廷的消息,如实告知武大人。"
    武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使者道:"朝廷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
    "怎么个乱法?"
    使者压低声音:"武大人全歼童贯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汴京,整个朝廷都炸了锅。蔡京老贼想封锁消息,可哪里封得住?如今汴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说什么梁山武松要反了天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高俅那廝更是嚇破了胆,据说连著几日都没敢上朝。官家……官家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官家怎么了?"朱仝问道。
    使者摇头:"这个在下就不太清楚了,只听说官家这几日茶饭不思,日日召见大臣,商议对策。可商议来商议去,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
    武松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朝廷打算怎么应对?"
    "据在下所知……"使者压低声音,"朝廷那边已经吵翻天了。有人主张再派大军来剿,有人主张招安,还有人说要联合各路义军一起围剿武大人。"
    "联合各路义军?"林冲皱眉,"朝廷会这么做?"
    使者冷笑一声:"朝廷那些人,脸皮厚著呢。当年招安梁山去打方腊,如今再用同样的手段,有什么稀奇?"
    武松眯起眼睛。
    使者见状,又道:"所以方公子才派在下来。武大人与方公子若能联手,朝廷就算想用这招,也得掂量掂量。"
    厅中陷入沉默。
    武松没有立刻表態,只是低头看著那封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鲁智深憋不住了:"武二郎,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方天定的人,咱们是留还是不留?"
    武松抬起头,望著那使者:"你们方公子,在江南那边,如今是什么声势?"
    使者挺直腰杆,语气中带著几分骄傲:"回武大人——方公子这几年虽然蛰伏,可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江南六州,已有三州重新归附方公子。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赶走,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东山再起了?"林冲沉声道。
    使者点头:"正是。方公子常说,父亲的大业,他一定要继承下去。"
    武松沉吟片刻,忽然道:"方天定……方腊的儿子,倒是个狠角色。"
    使者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武大人过奖。方公子也常说,武大人才是当世真英雄。"
    武松摆了摆手:"客套话就不必了。"
    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在厅中站定:"你回去告诉方公子——他的心意,我武松领了。至於结盟的事……容我再想想。"
    使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復如常:"武大人谨慎,在下理解。不过方公子还有一句话——武大人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可以派人来江南。方公子扫榻相迎。"
    武松点了点头:"好。今晚你就在营中歇息,明日再走不迟。"
    使者拱手:"多谢武大人款待。"
    朱仝上前,带著那使者出去了。
    厅中只剩下武松、鲁智深和林冲三人。
    鲁智深第一个开口:"武二郎,你当真要跟那方天定结盟?"
    武松摇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那你……"
    "先看看再说。"武松重新坐下,"方天定这人,不简单。他派人来,未必就是真心结盟,说不定也是来打探虚实的。"
    林冲点头:"武二郎说得对。方腊当年號称百万,说垮就垮了。这方天定能撑到现在,必有过人之处。"
    武松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他说江南六州已有三州归附……这话只怕有水分,但就算打个对摺,也是不小的势力了。"
    鲁智深挠了挠光头:"那咱们怎么办?"
    "先不急。"武松放下茶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办好。收编降军、整顿兵马、囤积粮草……这些事情比什么结盟都重要。"
    林冲沉吟道:"方天定在南边闹腾,倒是能分朝廷的心,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正是这个道理。"武松站起身来,"朝廷现在腹背受敌,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这段时间,正好休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仝推门进来,手中拿著一份文书。
    "武头领,斥候刚送回来的消息。"
    武松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林冲凑上前来。
    武松將文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林冲接过,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鲁智深急了:"你们倒是说啊!写的什么?"
    林冲深吸一口气:"朝廷那边,除了乱成一团之外,还有一件事——宋江的残部,有人看见往汴京方向去了。"
    "宋江?"鲁智深一愣,"那廝没死?"
    "应该是跑了。"武松接过话头,"上次咱们打他的时候,他带著几个亲信逃了。这些日子一直没消息,原来是往京城跑了。"
    林冲皱眉:"他去京城做什么?"
    武松没有回答。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鲁智深骂了一句:"这宋江,打不过就跑,跑了还往朝廷那边凑,当真是条狗!"
    林冲嘆了口气:"他一心招安,如今兵败,不去京城还能去哪儿?"
    武松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宋江……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当年在梁山,宋江对他也算礼遇有加。可自从那人提出招安,他们之间就再没有回到从前。
    宋江的路,他不认同。
    他武松的路,宋江也看不惯。
    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今宋江败了,逃往京城……
    "武二郎。"林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想什么?"
    武松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宋江?"他眉头微皱,"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