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头阵

    宋江一夜没睡好。
    帐外还黑著,有人急急忙忙掀帘进来。
    "大哥!童大帅那边来人了!"
    宋江坐起来,脑子还糊著。
    来人?这个时辰?
    他披上外袍,刚要开口问,帐帘又被人掀开。火把的光晃进来,照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那人穿著亲兵服色,手里攥著一卷黄绢。
    "宋公明接令!"
    宋江愣了一下,抬手整了整衣冠,单膝跪下。
    "末將接令。"
    那亲兵展开黄绢,扯著嗓子念:"大帅有令——宋江军明日打头阵,务必拿下武松前沿阵地。若有迟疑,军法从事。钦此。"
    念完了,把黄绢往宋江手里一塞。
    宋江接过来,手指头有点发抖。
    "末將……遵命。"
    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亲兵也不多话,转身就走。火把的光跟著他晃出去,帐里又暗了。
    宋江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帐外的人探头进来:"大哥?"
    宋江这才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把那黄绢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打头阵。
    拿下武松前沿阵地。
    军法从事。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打头阵——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拿下前沿阵地——凭八千残兵?做梦。
    军法从事——这是威胁。
    宋江把那黄绢往案上一扔,胸口一股邪火往上窜。
    童贯!
    老贼!
    帐帘又被掀开。吴用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哥哥,我听说了。"
    宋江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用嘆了口气:"这是要拿咱们当炮灰啊。"
    "我知道。"宋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是——"
    "可是又能怎样?"宋江打断他,声音突然高了,"童贯是大帅!他的军令我能不听?我不听,他就有藉口杀我!"
    吴用不说话了。
    宋江在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学究,你说那些谣言……"
    "我听说了。"吴用摇头,"有人在营里散布,说哥哥跟武松暗中有来往。"
    "放屁!"宋江一拳砸在案上,"我宋江什么人,他武松什么人!阵前那一番话,他把我的脸都撕下来了,我跟他能有什么来往?"
    "我自然知道是假的。"吴用苦笑,"可弟兄们……不见得这么想。"
    宋江愣住。
    是啊。弟兄们怎么想?
    这些日子,军中人心浮动。有人私下嘀咕,有人偷偷抹眼睛,有人攥著拳头不说话。
    武松阵前那几句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招安后死了多少人?封了什么官?朝廷给了什么?
    没人敢回答。因为一回答,就露馅了。
    "童贯这老贼……"宋江咬著牙,"他是故意的。他信了那些谣言,所以要拿我们去送死!"
    吴用没接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天慢慢亮了。有人在营里走动,脚步声传进来。
    宋江坐在榻边,两手撑著膝盖。
    "学究。"
    "嗯?"
    "你说,当初……"他停了一下,"算了。"
    吴用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完,两个人都明白。
    帐帘又动了。花荣走进来,脸绷得紧紧的。
    "大哥,我听说了。"
    宋江抬头看他。
    花荣咬著牙:"大帅这是存心——"
    "行了。"宋江摆摆手,"別说了。命令下来了,不打也得打。"
    花荣愣住。
    宋江站起来,把那黄绢又拿起来,盯著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打头阵?好。打就打。"
    他把黄绢往怀里一塞,往外走。
    "大哥,你去哪儿?"
    "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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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宋江军营地。
    八千人在空地上列阵。
    人是站得整整齐齐的,可那股精气神,差得太远了。
    宋江骑马立在阵前,扫了一眼。
    有人眼睛往別处看。有人低著头。有人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情愿。还有几个老兄弟,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宋江心里清楚。
    昨天夜里那些谣言,传得满营都是。什么"宋江跟武松有来往",什么"宋江两边押注",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士气就低,再加上这些风言风语——
    他攥紧韁绳。
    旁边徐寧骑马过来,凑近了低声问:"大哥,这仗真打?"
    宋江看了他一眼。
    徐寧的眼神有点躲闪。
    "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徐寧把头扭开,"我就是问问。"
    宋江没再追问。他知道徐寧在想什么。
    阵前那天,徐寧隔著两军喊"武松兄弟"。那声音,他听见了。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儘量稳著。
    "大帅有令,明天咱们打头阵。"
    底下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嘀咕:"打头阵?送死啊……"
    "別说了!"旁边有人呵斥。
    另一边,有个年轻士兵小声嘟囔:"凭什么是咱们?那么多兵,偏让咱们打头阵……"
    "闭嘴!"他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
    宋江装作没听见。
    "我知道,大傢伙儿心里有想法。"他顿了顿,"可是军令如山。咱们是官军,不是土匪。上头让打,咱们就得打。"
    没人应声。
    死一般的沉默。
    宋江看著这些人。这些跟他从梁山一路走过来的人。
    那么多兄弟,招安后还剩多少?这一仗打完,又能剩几个?
    他不敢想。
    "都回去准备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明天卯时出发。"
    人群慢慢散了。
    宋江调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对花荣道。
    "你跟学究说一声。明天,让他留在营里。"
    "大哥——"
    "他一个文人,上什么战场。"宋江的声音很轻,"多留一个是一个。"
    说完,打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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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宋江帐中。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捲黄绢。
    烛火跳了跳。
    宋江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打头阵……"他喃喃道,"好一个打头阵……"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听不出是苦还是讽。
    "当初招安的时候,我以为……"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以为什么?以为朝廷会厚待他们?以为能封官加爵、光宗耀祖?以为能洗去"梁山贼寇"的骂名,堂堂正正做人?
    到头来呢?
    征方腊,死了多少弟兄。回来之后呢?什么都没有。
    现在,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宋江把拳头攥紧,又鬆开。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
    宋江把那黄绢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夜很黑。营里点著几堆火,士兵三三两两地蹲在火边,低声说著什么。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避开。
    那眼神里有什么,宋江看得出来。
    不是敬畏。是埋怨。是不甘。是"你把我们带到这条死路上来"的无声质问。
    宋江放下帘子。
    他没有生气。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回到案前,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打了。
    明天就要去送死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一仗,不知道还能活下来几个。
    武松啊武松……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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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个夜晚。
    三十里外,武松营地。
    帐中灯火未灭。
    戴宗走进来,压低声音:"武二哥,宋江那边,动了。"
    武松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
    "说。"
    "童贯的军令已经送到了。明天,宋江军打头阵。"
    武松点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该咱们准备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吹进来,带著一股凉意。
    "去把李逵那边的话带到。"他说,"明天宋江强攻的时候——"
    他顿了顿。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