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虎啸岭下

    第三日傍晚,史进率队抵达虎头岭脚下。
    一路急行军,五百人马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三天。除了夜间歇脚,几乎没怎么停过。史进年轻气盛,恨不得一日便到,临行前武松那句"先礼后兵"却始终压在心头。
    "头领,前面就是虎头岭了。"身旁小校手指远处。
    史进勒马抬头。
    夕阳西沉,一座不算高的山头横亘在官道尽头。山上隱约可见几面破旧的旗帜,寨墙是用碎石垒成的,歪歪斜斜,远不如沂蒙山气派。
    "就这?"史进嗤笑一声,"三百人马,也敢在两虎之间立寨?"
    "头领,咱们怎么办?"
    史进想了想,下马活动筋骨。三天没怎么好好睡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眼下不是喊累的时候。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史进吩咐道,"把人分成三路,堵住山下几条小道。记住,围而不攻,不准放箭,不准叫骂,就这么干耗著。"
    "这……"小校有些不解。
    "武二哥说的,先礼后兵。"史进拍了拍小校的肩膀,"等扎好营,把那二十个嗓门大的叫来。"
    半个时辰后,五百人马在虎头岭山脚下散开。三路人马堵住了上下山的几条路,远远看去,火把连成一片,颇有些气势。
    山上开始骚动。
    齐虎站在寨墙后面,脸色铁青。
    "寨主,山下来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齐虎咬牙,"打的旗號你没看见?沂蒙山的人马!"
    "沂蒙山?"手下面面相覷,"那不是……武松的地盘?"
    "废话!"齐虎一脚踹翻火盆,"我早就说过,那姓武的迟早要来找麻烦!你们一个个还说什么观望观望——观望个屁!人家都堵上门来了!"
    手下们噤若寒蝉。
    齐虎虽然骂得凶,心里却慌得厉害。他这虎头岭本就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山头,前几年给青龙寨交过保护费,后来又转投白虎山,两边都没落下好。如今武松在沂蒙山站稳脚跟,把官军打得屁滚尿流,名声传遍山东——他一个三百人的小寨子,拿什么跟人家硬碰?
    "报——"
    一个小嘍囉跌跌撞撞跑上来:"寨主,山下有人喊话!"
    齐虎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寨墙边。
    山脚下,二十几个大嗓门的汉子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对著山上齐声高喊:
    "山上的听著!我是九纹龙史进!"
    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齐虎的腿有些发软。
    九纹龙史进,那可是武松身边的心腹猛將。江湖上都说这位爷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一身本事打遍山东没对手。更要命的是——他是武松的人!
    "寨主……怎么办?"
    齐虎没吭声。
    山下的喊声继续:
    "我家武二哥久闻齐寨主大名,特遣我来送份薄礼!二十匹绸缎、一百两纹银、五坛好酒,都是武二哥的一番心意!"
    齐虎愣住了。
    送礼?
    他本以为沂蒙山的人是来打架的,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来送礼的。这一招,让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寨主,他们……是来送礼的?"手下也懵了。
    "哼。"齐虎冷哼一声,"送礼?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未落,山下的喊声又起:
    "武二哥说了,山东好汉都是自家兄弟!识相的就下山来谈,大家有酒喝,有肉吃!不识相的……"
    声音顿了顿。
    "不识相的,就別怪我九纹龙不客气!"
    这句话一出,山上的嘍囉们骚动起来。
    "寨主,这……这武头领的人看著挺讲规矩啊。"
    "是啊,还送礼呢,不像是来硬抢的。"
    "要不……咱们下去谈谈?"
    "谈你妈的谈!"齐虎骂道,"你们懂个屁!他今天送礼,明天就可能收礼!你以为他武松是什么善人?那是杀官军跟杀鸡似的狠角色!"
    手下们又不敢吭声了。
    齐虎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打?打不过。五百对三百,人家还是沂蒙山下来的精锐,自己这帮嘍囉连刀都拿不稳,打个屁。
    跑?跑不掉。山下三条路都被堵死了,就算翻山越岭,能跑多远?
    守?守不住。他这破寨子连三天都撑不过。
    降?……
    齐虎想到这个字,心里一阵发虚。
    降了武松,以后就是沂蒙山的人了。可不降呢?难道等著被人打上门来一锅端?
    "寨主!"一个心腹凑过来低声道,"要不……先派人下去探探虚实?"
    齐虎眼珠一转:"探什么虚实?"
    "先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心腹道,"要是真是来谈的,咱们也不亏;要是来硬的,咱们再想办法。"
    齐虎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你下去。"
    "啊?我?"心腹嚇了一跳。
    "废话!不你去谁去?"齐虎瞪眼,"你就说是来看礼的,顺便探探对方口风。记住,別惹事,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別丟人!"
    心腹苦著脸下了山。
    史进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乾粮,见山上下来个人,登时来了精神。
    "哟,来人了?"他把乾粮往怀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那心腹走到近前,抱拳道:"在下虎头岭刘二,奉我家寨主之命,前来……看看礼。"
    "看礼?"史进乐了,"那就看唄。"
    他一挥手,几个兄弟抬上来一口大箱子,打开盖子——二十匹上好的绸缎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旁边还摆著一只皮囊和五坛酒。
    "自己看。"史进双手抱胸,"绸缎是苏州的,银子是官府的,酒是施恩兄弟特意准备的好货。你家齐寨主要是觉得不够,回头我还能再送。"
    刘二看著那箱东西,咽了口唾沫。
    他在虎头岭这些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寨主平日里小气得要命,连肉都捨不得多吃几口。这箱礼物要是真收了……
    "九……九纹龙爷。"刘二訕笑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史进盯著他,"你们寨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山东这块地,以后是我们沂蒙山说了算。归顺的,都是自家兄弟,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不归顺的……"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腰刀,在夕阳下晃了晃。
    "你回去告诉齐虎,我史进说话算话。今天给他面子,让他自己选。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要是不下山来谈,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刘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这就回去稟报!"
    他连滚带爬往山上跑。
    史进收起刀,重新坐回石头上,继续啃乾粮。
    "头领,您说他们会降吗?"身旁小校问道。
    史进嚼著乾粮,含糊道:"武二哥说得对,这种墙头草,最会看风头。他要是识相,就省得我动手;他要是不识相……"
    他咽下一口乾粮,咧嘴笑了。
    "那正好,让兄弟们活动活动筋骨。"
    山上,齐虎听完刘二的匯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说……明天太阳升起之前?"
    "是。"刘二擦著额头的汗,"那位九纹龙爷说了,今天给您面子,让您自己选。"
    齐虎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周围的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夜色渐深,山脚下的火把依旧明亮。五百人马静静守著,一点声响都没有,却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人心慌。
    齐虎一夜没睡。
    他在寨墙边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圈。东方渐渐泛白的时候,一个手下跑来稟报:
    "寨主,山下有动静!"
    齐虎衝到寨墙边。
    山脚下,史进已经站起身来,活动著手腕脚腕,身后的五百人马开始列队整装。
    "齐虎!"史进的声音传上山来,"太阳快出来了,你想好没有?"
    齐虎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手下急了:"寨主,您倒是说句话啊!"
    齐虎看著山下那黑压压的人马,又看看自己身边这帮歪瓜裂枣,心头一阵悲凉。
    "让我再想想……"他喃喃道,"让我再想想……"
    山脚下,史进已经拔出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