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旧友刀兵

    眾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看向那嘍囉。
    那嘍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扑通一声跪在武松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说不出第二句话。
    武松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闷响:"什么消息?喘匀了再说。"
    那嘍囉吞了两口唾沫,声音发颤:"宋……宋江招安了!朝廷封他做先锋使,三日前已经受了官誥!"
    "砰——"
    鲁智深一拳砸在桌面上,酒碗蹦起老高,酒水泼了一地。他霍然起身,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那嘍囉嚇得往后一缩,声音更抖了:"宋江……宋江当真招安了,洒家……小的打听得真真切切,梁山大寨已经改换旗號,掛上了朝廷的杏黄旗……"
    "呸!"鲁智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洒家早就说那廝靠不住!成天忠义、忠义,忠个鸟!义个鸟!"
    林冲面色铁青,手里的酒碗捏得咯吱作响。他没有说话,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杨志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史进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宋江那廝果然是个软骨头!当初咱们离开梁山的时候,他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好兄弟,莫要衝动,原来早就盘算著去舔朝廷的脚!"
    武松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
    太阳正好从聚义厅的窗欞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还有呢?"他问。
    那嘍囉愣了一下:"还……还有?"
    "你跑成这样,不会只是来报一个招安的消息。"武松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嘍囉,"把话说完。"
    那嘍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说!"鲁智深吼道,"磨磨唧唧的,到底还有什么?"
    那嘍囉终於扛不住了,他咬了咬牙,把头往地上一磕:"朝廷……朝廷给宋江派了差事!让他带兵……带兵来剿……剿灭咱们!"
    "什么?!"
    这一下,连鲁智深都愣住了。
    史进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让宋江来打咱们?朝廷那帮狗官疯了不成?"
    杨志的酒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林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朝廷没疯。"武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喧譁,"这叫一石二鸟。"
    鲁智深扭头看他:"二郎,什么意思?"
    武松站起身,走到聚义厅中央那根顶樑柱旁边,背对著眾人。
    "朝廷招安宋江,不是因为看得起他,是因为用得著他。"武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梁山好汉能打,但好汉也要吃饭、也要养家。朝廷不想花钱养著,就让他们去卖命。打方腊、打田虎、打王庆……现在,还要打咱们。"
    他转过身,扫视眾人一眼。
    "打贏了,朝廷坐收渔翁之利。打输了,死的是梁山的兄弟,朝廷一文钱不亏。这叫借刀杀人。"
    史进攥紧拳头:"这帮狗官,忒也阴毒!"
    "狗官是狗官,但这事儿……"杨志放下酒碗,眉头拧成了疙瘩,"宋江会答应?"
    "他不答应又能怎样?"林冲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既然上了朝廷的贼船,就由不得他了。圣旨下来,他敢不接吗?"
    鲁智深哼了一声:"他敢接,洒家就敢打回去!当年他宋江是大哥的时候,洒家给他几分面子。现在他是朝廷的狗,洒家一禪杖敲碎他的狗头!"
    武松看著鲁智深,嘴角微微一动。
    "大师兄,你恨宋江吗?"他问。
    鲁智深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恨他做甚?洒家只是瞧不起他!一个要做狗的人,不值得洒家恨!"
    武松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冲:"林教头,你呢?"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林冲与宋江无冤无仇。但朝廷……我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谁替朝廷卖命,谁就是我林冲的仇人。"
    "好。"武松又看向杨志,"杨兄弟?"
    杨志苦笑了一下:"武兄弟,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杨志当年丟了生辰纲,被朝廷逼得无路可走,才上的梁山。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新路,难道还要回去给朝廷当狗?"
    "那就对了。"
    武松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拿起酒碗,慢慢地把碗里的酒喝乾,然后把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宋江要来打咱们,那就让他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咱们离开梁山的时候,我就说过一句话——要招安你们去,老子不伺候。现在宋江替朝廷来收拾咱们,那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收拾谁。"
    史进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二哥说得好!怕他个鸟!"
    鲁智深哈哈大笑,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罈,仰头灌了两大口,酒水顺著鬍子往下淌:"痛快!二郎这话说得痛快!洒家早就手痒了,让那帮软骨头来,洒家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林冲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他缓缓站起身,朝武松抱了抱拳:"武头领,你说怎么打,林冲听你的。"
    "杨志也听武兄弟的。"杨志也站了起来。
    武松看著这几个昔日在梁山並肩作战的兄弟,心里涌上一股热意。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具体怎么打,等探子把宋江那边的虚实摸清楚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山寨上下都知道这个消息——宋江投了朝廷,要带兵来打咱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咱们不怕打仗,但有些话得先说清楚。"武松的声音沉了下去,"寨子里的兄弟,有不少是从梁山跟出来的。宋江毕竟当了他们好几年的大哥,有些人心里可能……"
    "武兄弟放心。"杨志接口道,"愿意跟咱们出来的,都是看透了宋江那套把戏的。真要有那三心二意的,趁早让他滚蛋,免得坏了大事。"
    "杨志哥说得对!"史进大声道,"谁要是想回去给朝廷当狗,趁早说,我史进送他下山!"
    鲁智深却哼了一声:"有洒家在,谁敢三心二意?"
    武松摆了摆手,止住眾人的议论。
    "都坐下,喝酒。"
    他重新拿起酒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鲁智深、林冲、杨志、史进各倒了一碗。
    "今天是咱们沂蒙虎寨立寨的日子,不管外头出了什么事,这酒得喝完。"他端起酒碗,"诸位兄弟——"
    话音未落,聚义厅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是一个嘍囉跑进来,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武头领!施恩施大官人派人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必须当面稟报!"
    武松眉头一挑。
    施恩?快活林的施恩?
    他和施恩是旧识,当年在孟州,施恩帮他不少。后来他离开梁山,本想去联络施恩,却一直没腾出手。
    施恩这时候派人来,能有什么要紧事?
    武松放下酒碗,朝那嘍囉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走进聚义厅。
    那汉子三十来岁,精瘦干练,见了武松便跪下行礼:"小人奉施大官人之命,特来拜见武头领!"
    "起来说话。"武松道,"施大官人有什么事?"
    那汉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施大官人说,宋江招安的事,他已经听说了。朝廷派宋江来打沂蒙山的事,他也打听到了。施大官人说,他在快活林这些年,积攒了些银钱,算是武头领的旧交情——这封信里写著,他愿意出银五千两,助武头领渡过眼下的难关。"
    五千两!
    这个数字一出口,在场眾人都是一惊。
    史进瞪大了眼睛:"五千两?施大官人这么有钱?"
    那汉子苦笑道:"施大官人说,这是他半辈子的家底了。但武头领当年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武头领有难,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
    "够了。"武松打断他,"告诉施大官人,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白拿。"
    他站起身,目光深沉。
    "告诉他,等我打退宋江那帮人,咱们再好好算这笔帐。"
    那汉子重重点头:"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武松挥了挥手,让那汉子下去休息。
    聚义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鲁智深看著武松的背影,忽然嘿嘿一笑:"二郎,看来你这人缘不错啊。宋江那边刚要动手,就有人送银子来了。"
    武松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拿起酒碗,朝眾人举了举,"兄弟们,干了这碗。"
    眾人纷纷举碗。
    武松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一扣。
    "宋江要来,那就让他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刀,一字一字地砍在眾人心里,"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好汉——"
    他的话音刚落,聚义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山寨的警哨。
    紧接著,一个嘍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武头领!山下……山下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