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收人心

    武松把戒刀从腰间抽出来,在袖子上抹了一把,將刀刃上的血跡擦乾净。
    "带过来。"
    李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没过多久,两个嘍囉架著一个人走过来。那人穿著官军的號衣,左肩上裹著布条,渗出血来,脸色惨白,却还挺著脖子,眼睛四处乱转。
    鲁智深拄著禪杖站在一旁,看了那人一眼,哼了一声:"这廝倒有几分骨头。"
    小头目被押到武松跟前,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抬头看见武松,瞳孔骤然收紧。
    武松浑身是血,青布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黑影。那柄戒刀被他握在手里,刀身还在滴血。
    "你就是那个小头目?"武鬆开口了。
    小头目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他见过廝杀,见过死人,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满地的尸首,血腥气呛得人头晕。而眼前这个男人,周身的杀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的……小的是……"
    "叫什么?"
    "小的姓周,周……周虎。"
    武松点点头,也不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周虎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两条腿抖得厉害。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帮山贼连官军都敢杀,杀他一个小小的都头算什么?
    "武头领,"旁边一个嘍囉开口了,"这狗官该怎么处置?一刀砍了?"
    周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武松却抬起手,示意那嘍囉退下。
    "周虎。"
    "在、在!"
    "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武松蹲下身子,和他平视,"你在官军里当差几年了?"
    周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八……八年。"
    "当了八年的差,混了个什么官职?"
    周虎的脸涨红了:"都头。"
    "都头。"武松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八年,才混个都头。上头没人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戳进周虎的心窝。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我再问你,"武松继续说,"你手底下有多少兵?"
    "五……五十。"
    "这一仗打下来,死了多少?"
    周虎的眼眶红了。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首。那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弟兄。
    "三十多个。"他的声音哑了。
    武松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听说你醒过来之后,一直喊著要见我。见我干什么?求饶?还是想骂我几句解解气?"
    周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小的想问一句话。"
    "说。"
    "武头领……你们为什么反?"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嘍囉都笑了。鲁智深拄著禪杖哈哈大笑:"这廝脑子被驴踢了?还问为什么反?"
    林冲也摇了摇头,没说话。
    武松却没笑。他盯著周虎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想知道?"
    周虎点头。
    武松把戒刀往地上一插,盘腿坐在了周虎对面。这个动作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鲁智深皱起眉头:"二郎,你——"
    武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周虎,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虎又愣了一下:"老娘……还有个婆娘,两个娃儿。"
    "当兵吃粮,图的是什么?"
    "养家餬口。"
    "八年了,养得怎么样?"
    周虎沉默了。
    武松又问:"你上头那些当官的,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
    周虎的拳头攥紧了。
    "你手底下的弟兄,餉银髮得齐不齐?"
    "不……不齐。"周虎低下头,"常常拖欠。"
    "那今天让你来打我们,是谁的主意?"
    周虎咬著牙,没吭声。
    武松也不逼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告诉你为什么反。不反,我们这些人早晚被朝廷像狗一样杀掉。朝廷要招安,说得好听,是让我们戴罪立功。说得难听,是让我们去送死,去当炮灰。我武松不想死,我手底下的兄弟也不想死。你呢?你想死吗?"
    周虎的肩膀在发抖。
    "你那三十多个弟兄,"武松指了指后面的战场,"死得值不值?他们的餉银拖了几个月了?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今天死在这儿了吗?"
    周虎终於忍不住了,眼泪滚了下来。
    "不值!他娘的不值!"他一拳砸在地上,"上头那些狗官,一个个肥头大耳,就知道喝兵血!这次来打你们,是知府大人的意思,他想捞军功!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就被赶著上来送死!"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直直地看著武松。
    "武头领,小的输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你痛快些!"
    武松看著他,慢慢站起身来。
    "我不杀你。"
    周虎愣住了。
    "你是条汉子,不该死在这儿。"武松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
    周虎直直地跪在那里,等著他说下去。
    "你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周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武松继续说:"跟著我,没有荣华富贵,没有高官厚禄。但我武松可以保证一件事——只要跟著我的人,饭管够,衣服管够,谁敢剋扣弟兄们的餉银,我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还有,我不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些狗官的军功簿。"
    周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武头领!"
    他再磕一个头。
    "小的愿追隨武头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鲁智深哈哈大笑,一把拎起周虎:"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脑袋都磕破了!"
    林冲走过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没说话,眼神里却带著几分讚许。
    周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和眼泪,又看了看那些被俘的官军士兵。他们也都看著这边,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也有……希望?
    "武头领,"周虎转向武松,"小的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武松挑起眉毛:"说。"
    "小的知道一些事情。关於附近官军的布防,还有……后面可能会来多少人。"
    武松和林冲对视一眼。林冲微微点头。
    "好。"武松把戒刀从地上拔起来,往腰间一插,"这事回去再说。先把伤口包扎一下。"
    他转向李大山:"俘虏里伤了的,都给上药。没伤的,也给他们水喝。"
    李大山愣了一下:"武二哥,这……"
    "去办。"
    李大山应了一声,赶紧跑去安排。
    史进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那些俘虏也放了?"
    武松摇摇头:"不放。留著。"
    他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眼神深沉。
    "愿意留下的,收了。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史进追问:"不愿意的怎么办?"
    武松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转身往山上走去。
    "先回去,天黑了。"
    鲁智深扛起禪杖跟上去,嘴里嘀咕著:"二郎这招可以啊,比洒家光杀人强多了。"
    林冲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上的狼藉。
    周虎小跑著跟上武松的步伐,突然开口:"武头领!"
    武松停下脚步。
    周虎喘了口气,咬咬牙:"附近还有个官军的粮草转运点,驻兵不多,小的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