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密谈

    武松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閂。
    鲁智深的嗓门向来大,武松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鲁智深会意,压低声音凑近:"二郎,有人要对咱们下手!"
    武松神色不变,只是眼神冷了三分。他不急著问话,先绕著院子走了一圈,往墙头四下看过,確认无人偷听,这才走回鲁智深身边。
    "师兄,消息可靠吗?"
    鲁智深把禪杖杵在地上,碗口粗的铁棍砸出一个坑,他满脸怒气:"洒家亲耳听到的!吴用那廝在密谋,要趁著表决之前,把咱们这些反招安的弟兄一锅端了!"
    武松拉著他在院角的石凳上坐下。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余暉,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人的身影融在阴影里。
    "师兄先喝口水,慢慢说。"武松递过一碗凉茶,"从头说,你是怎么听到的?"
    鲁智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今日午后,洒家去后山砍柴。走到那片松林边上,听见有人说话。洒家本不想偷听,可那声音……是吴用!"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洒家就躲在林子里,没敢动。只听吴用跟另一个人说宋江哥哥心软,下不了狠手,这事得咱们来办。"
    武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另一个人是谁?"
    "听声音像是李逵那廝。"鲁智深咬牙,"那铁牛嗓门大,还嚷嚷什么俺铁牛最听宋大哥的话,让俺砍谁俺就砍谁。"
    武松冷笑一声。李逵这人,脑子简单,宋江让他杀人他绝不会问为什么。当刀使,再好不过。
    "他们说要对付谁?"
    鲁智深攥紧了拳头:"洒家听得真切。吴用说林冲、杨志、武松,这三个是反招安的头,只要除掉他们,剩下的就成不了气候。"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武松站起身,背对著鲁智深,看著那堵斑驳的土墙。墙角有株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摆。
    "师兄,吴用说怎么动手?"
    "说是要寻个由头,栽个罪名。"鲁智深恨恨道,"什么通敌、什么私藏军械……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后趁夜动手,等山上兄弟们反应过来,生米煮成熟饭。"
    武松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定了哪一天?"
    "就这两日!"鲁智深跳起来,"表决是三日后,他们要赶在表决之前动手,不给咱们翻盘的机会!"
    武松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
    "师兄,这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没別人了。"鲁智深摇头,"洒家听完就直奔你这儿来了,连林教头那边都没去。"
    "做得对。"武松点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走漏风声。"
    鲁智深急道:"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武松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吴用这人,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敢在松林里谈这种事,要么是觉得万无一失,要么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可鲁智深说得信誓旦旦,不像被人算计的模样。
    武松停下脚步。
    "师兄,你躲在林子里的时候,他们没发现你?"
    "没有。"鲁智深拍著胸脯,"洒家虽然嗓门大,身手可不含糊。洒家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纹丝没动,他们说完话就走了。"
    武松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真也好,假也罢,吴用既然放出这话,就是逼著他们出招。坐等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师兄,你觉得宋江知道这事吗?"
    鲁智深愣了一下,挠挠光头:"吴用说宋江心软,下不了狠手……依洒家看,宋江八成是装不知道。脏活让吴用干,他好做个好人。"
    武松冷笑。
    鲁智深说得没错。宋江这人最会做表面功夫,当年在江州法场,是鲁智深他们拼死相救,宋江上了梁山却整日想著招安。如今要除掉反招安派,他自己不沾血,让吴用出面,等事成了再来哭几声"兄弟情深",两边都落好。
    "师兄,林教头那边,你待会去一趟。"武松沉声道,"把这事告诉他,让他这两日多加小心,晚上最好別一个人待著。"
    "洒家这就去!"
    "且慢。"武松拦住他,"去的时候別走大路,绕著点。还有,说完就回来,別在外面多待。"
    鲁智深重重点头。
    "二郎,那咱们到底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著他们动手?"
    武松的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森冷。
    "等?"他盯著院门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硬,"师兄,咱们不等。"
    鲁智深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吴用想栽赃陷害,无非是想把咱们逼到绝路上,让山上兄弟觉得咱们有罪在先,他们动手是理所应当。"武松一字一顿,"既然他们想动手,那就让他们先动。"
    "让他们先动?"鲁智深没听明白,"你是说……"
    "师兄,他们要栽赃,总得有证据。"武松的眼神危险起来,"这证据从哪来?要么是偽造,要么是设套让咱们钻。不管哪种,都得有人出面办这事。"
    鲁智深隱隱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咱们先查出他们藏赃物的地方,或者抓住他们偽造证据的人?"
    "差不多。"武松负手而立,"只要咱们先一步揭穿他们的把戏,到时候全山面前,且看是谁有理。"
    鲁智深一拍大腿:"好!这主意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这事急不得。"武松压低声音,"师兄你先去找林教头,让他这两天多留心身边的人。回来之后,咱们再细细商议。"
    鲁智深站起身,提起禪杖:"成!洒家这就去,你等著。"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二郎,洒家就一句话不管他们想怎么搞,洒家这条禪杖,舍了这条命也护著你!"
    武松拍拍他的肩膀:"师兄,你我兄弟,用不著说这些。去吧,路上小心。"
    鲁智深拉开门閂,闪身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武松独自站在暮色里。
    晚风拂过,带著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山寨炊烟裊裊,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武松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三日后的表决,宋江志在必得。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谋划了太久。而武松这些反招安的人,在宋江眼里,不过是挡路的石头。
    石头挡路,就得搬开。
    武松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搬开?且看谁搬谁。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柄雪花鑌铁戒刀。刀身映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泛著冷冽的寒芒。
    武松用布擦著刀身,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神情却很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