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草寇

    张承宣使后背抵著椅子,脖子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武松那双眼睛了。
    那不是寻常江湖草莽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急躁,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屠户看猪,猎人看兔,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你、你敢——"张承宣使嗓子发紧,话说到一半,却被武松往前迈的一步生生噎了回去。
    武松没说话,只是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张承宣使闻到了一股酒气,不浓,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是椅背,再退就要跌倒了。
    忠义堂里安静得可怕。
    林冲站在左侧,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带著一丝冷笑。鲁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嗡嗡响,眼睛直直盯著那使者。就连一向跳脱的史进,此刻也收起了嬉笑,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宋江站在主位旁边,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武松一个侧目瞪了回去。
    "武、武松!"张承宣使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敢对天使无礼?这是要造反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还是硬撑著那股劲儿。
    他是朝廷的人。朝廷二字,就是他的护身符。这些草寇再猖狂,还敢杀朝廷命官不成?
    武松听见这话,笑了。
    那笑容让张承宣使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造反?"武松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好汉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方才叫我们什么来著?我再问你一遍。"
    张承宣使咬了咬牙。
    他当了十几年官,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山贼而已,难道还能把他怎样?就算被羞辱一番,回去据实上报,反倒是这帮草寇的罪证!
    想到这里,他硬著头皮抬起下巴:"本官说的是实话!你们本就是草寇,朝廷天恩浩荡,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威胁天使?一群不知好歹的——"
    "草寇"两个字刚出口,他就看见武鬆动了。
    快。
    太快了。
    张承宣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一紧,整个人已经离地三尺。
    武松一只手,就这么揪著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官袍被揪得紧紧勒在喉咙上,张承宣使两只脚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哥好身手!"史进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鲁智深大笑起来,禪杖在地上又重重一杵:"痛快!洒家早就看这廝不顺眼了!"
    林冲没说话,但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他看著武松那一只手提人的架势,想起了当年被高俅陷害时的屈辱。如果当时他有武二哥这份血性,何至於落到那般田地?
    "你再说一句试试?"
    武松的声音在张承宣使耳边响起,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在问话。
    张承宣使拼命摇头。
    他不敢说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终於知道怕了。这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那只揪著他衣领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隨便一用力,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啊……咳咳……饶命……饶命啊……"
    张承宣使的声音变了调,完全没有了方才宣旨时的傲慢。他两只手抓著武松的手腕,却连那只手臂都撼动不了分毫。
    武松像提著一只鸡一样,把他晃了晃。
    "草寇?"武松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不敢了不敢了!"张承宣使涕泪横流,官帽早就掉在了地上,髮髻也散了,狼狈不堪,"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呜……"
    他已经哭出来了。
    堂堂朝廷使者,承宣使,六品命官,此刻却像个受了惊嚇的孩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不停地抖。
    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哈哈哈哈!"鲁智深笑得前仰后合,"这狗官嚇得尿了!"
    眾好汉哄堂大笑。有人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指著那使者骂骂咧咧,有人拍著大腿叫痛快。
    张承宣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的脸面,全丟在这忠义堂里了。
    武松却没笑。
    他盯著张承宣使那张狼狈的脸,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梁山好汉不是狗。想招安?拿出招安的诚意来。再派这种货色上山,下次可就不是嚇一嚇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手一松。
    张承宣使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了宣旨的案台才停下来。
    "好了!"
    宋江终於开口了。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几分焦急:"贵使莫怪,莫怪!我这兄弟是个粗人,不懂礼数,酒喝多了,衝撞了贵使,我这就让人送贵使下山……"
    他一边说,一边冲身边的小头目使眼色。
    几个人赶紧上前,把瘫软在地的张承宣使搀扶起来。
    "二郎,"宋江转过身,看向武松,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你也太莽撞了些。"
    武松迎著宋江的目光,没有退让。
    "大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宋江心里咯噔一下,"他骂咱们草寇,骂了三回。这口气,大哥咽得下去,我武松咽不下去。"
    宋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满堂兄弟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里,有认同,有期待,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林冲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看著他不说话。
    鲁智深把禪杖往肩上一扛,大大咧咧道:"宋公明哥哥,洒家觉得武二郎做得对!这狗官骂咱们草寇,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就是!"史进跟著帮腔,"当咱们梁山好汉是泥捏的不成?"
    宋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堂上这些兄弟,看武松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信服,有敬佩,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別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仿佛武松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好了好了,"宋江乾笑两声,"今日之事,就到这里。贵使舟车劳顿,先下山歇息,招安之事,容后再议。"
    张承宣使被人架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武松还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正盯著他。
    张承宣使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再也不敢回望。
    脚步声渐渐远去,忠义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武松转身,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听见宋江在身后叫住了他。
    "二郎。"
    宋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今日之事,你做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太过了。"
    武松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大哥觉得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江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二郎,你我是兄弟,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朝廷使者,毕竟代表著……"
    "代表著朝廷。"武松接过话头,这才转过身来,直视宋江的眼睛,"可朝廷把咱们当什么?草寇。大哥没听见吗?"
    宋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武松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哥,我只问你一句。"
    他的声音传进宋江耳朵里,让宋江心里一紧。
    "招安这事儿,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宋江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武松没有等他的回答,抬脚跨出了忠义堂的大门。
    身后,鲁智深和林冲对视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