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里乾坤

    武松拉开门,鲁智深一手提著酒罈,一手拎著油纸包,大咧咧往里闯。
    "好你个武二郎!"鲁智深把酒罈往桌上一墩,牛肉往旁边一甩,转身指著武松的鼻子,"席上装醉,骗得过旁人,骗得过洒家?"
    油灯晃了晃。武松光著膀子站在那儿,刚练完的拳打出一身汗,肌肉鼓胀,胸口还在起伏。
    "大师兄。"
    "別大师兄大师兄的叫!"鲁智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腿嘎吱一响,"你小子今晚眼神不对。洒家看了你一晚上,你看宋公明的眼神,像是看死人!"
    武松没说话,走到墙边,从掛著的两把朴刀旁边扯下一件褂子披上。刀鞘上缠著的旧布已经起毛边了,那是他亲手缠的,打虎之后养成的习惯。
    "说话!"
    "大师兄,你先喝酒。"
    "洒家不喝!你不说清楚,洒家……"鲁智深的话没说完,武松已经揭开酒罈封泥,酒香衝出来,他的鼻子抽动两下,声音矮了三分,"……洒家先喝一碗再说。"
    武松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远处忠义堂方向还有人声传来,歌女唱著小曲,断断续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吹得一跳一跳。
    鲁智深一碗酒灌下去,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水,眼睛盯著武松:"说!"
    "说什么?"
    "少跟洒家打马虎眼!你今晚看吴用那狗头军师,眼神更不对。还有那铁扇子宋清端酒过来,你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武二郎什么时候这么没礼数了?"
    武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大师兄。"
    "嗯?"
    "你上梁山,图什么?"
    鲁智深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洒家图什么?"他自己重复了一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洒家能图什么。当年打死郑屠,做不了提辖了。上五台山做和尚,又让那帮禿驴给赶出来。后来……"
    他又喝了一口。
    "后来认识了林冲兄弟,上了二龙山,再后来上了梁山。"
    "然后呢?"
    "然后?"鲁智深把酒碗一顿,"然后洒家还能怎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快活一天是一天!"
    武松看著他。
    油灯的光照在鲁智深脸上,那张脸虬髯如钢针,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可眼睛里头,有些东西藏不住。
    "大师兄,我问你一句话,你別恼。"
    "说!"
    "你觉得咱们上山,是为了什么?"武松的声音压低了,"是为了当朝廷的狗吗?"
    酒碗在鲁智深手里停住了。
    忠义堂方向的歌声飘过来,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倒是欢快。水泊的波涛声一阵一阵的,夜风又大了些。
    "你说什么?"鲁智深的声音变了。
    "招安。"武松吐出两个字,"宋公明说的,明日有朝廷贵客上山。你猜是什么贵客?"
    鲁智深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出来。
    "招安?"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招安!让洒家去给那些狗官磕头?做梦!"
    酒罈子跳了一跳,差点翻倒。武松一把按住。
    "大师兄,小声些。"
    "小声?"鲁智深的嗓门根本压不下去,"洒家偏不小声!招安?招个鸟安!"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那帮狗官算什么东西!高俅、蔡京、童贯,一个比一个狗!当年洒家在经略府当提辖,见过那帮东西,一个个油嘴滑舌、欺上瞒下,老百姓的血当水喝!"
    他抓起酒碗,一口灌下去,往地上一摔——
    酒碗碎了一地。
    "宋公明要招安,他去招!洒家武艺是练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给狗官跪的!"
    武松看著这个暴跳如雷的花和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看错人。
    "大师兄。"他站起来,从角落里搬出一坛酒,是山上兄弟们送的,一直没捨得喝,"这坛是上好的竹叶青,今晚咱们喝这个。"
    鲁智深的气稍微顺了些,看著武鬆开坛倒酒,哼了一声:"你小子早有准备?"
    "没准备。"武松把酒碗递给他,"就是想跟大师兄喝两碗。"
    鲁智深接过酒,没急著喝,盯著武松的脸看了半天。
    "武二郎,你今晚不对劲。"他的声音终於低下来了,"洒家认识你也有些年头了,你从来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武松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大师兄,我问你。"
    "问!"
    "招安之后,朝廷会让咱们去干什么?"
    鲁智深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去打方腊。"武松替他答了,"一百单八將,去打另一支起义军。用命换功名,换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方腊那边……"鲁智深皱起眉头,"听说有几十万人马。"
    "几十万人马,还有猛將谋士。咱们梁山去了,能活几个回来?"
    鲁智深不说话了。
    夜风把窗户吹得哗哗响,远处忠义堂的歌声停了,换成了划拳声,"五魁首啊,六六六……"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洒家不管那些!"鲁智深突然拍桌子,"反正洒家不招安!谁爱招谁招去!"
    "就咱们俩不招安?"武松看著他,"大师兄,宋公明在山上经营这些年,兄弟们有几个不服他的?他要是铁了心招安,你我能拦得住?"
    鲁智深的脸涨红了,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那你说怎么办!"
    武松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水腥味,还有远处松林的涛声。
    "大师兄,山上一百零八个兄弟,不是人人都想招安的。"
    "那是自然!"鲁智深又灌了一口酒,"洒家就不想!林冲兄弟也不会想,他跟高俅有血海深仇,招安了能杀高俅?高俅是太尉!"
    武松回过头来。
    "林教头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鲁智深撇撇嘴,"鬱闷得很!成天一个人喝闷酒,也不跟人说话。前两天洒家找他喝酒,他只喝不说话,喝完就走。洒家问他什么事,他就摇头。"
    武松重新坐下来。
    "还有谁?"
    "谁什么?"
    "还有谁不想招安?"
    鲁智深想了想:"杨志那廝心气高,成天想著恢復祖上荣光,可他丟了生辰纲,朝廷恨不得砍他脑袋,招安了能有好果子吃?还有史进那小子,他听你的,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武松点点头,又给鲁智深倒了一碗酒。
    "大师兄,今晚的话,出了这门就烂在肚子里。"
    鲁智深一瞪眼:"你当洒家是什么人!"
    "那咱们约定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有机会,咱们各自去跟这些兄弟聊聊。"武松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拉帮结派,就是聊聊。看看大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鲁智深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桌子都在抖。
    "武二郎,洒家今晚算是看明白你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你小子是早就看不惯了,对不对?"
    武松也笑了一下:"洒家早就看不惯那帮软骨头!"
    这是鲁智深的口头禪,从武松嘴里说出来,別有一番滋味。鲁智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武松肩膀上。
    "好!洒家今晚认你这个兄弟!以前只当你是打虎的英雄,今日才知道你武二郎是个明白人!"
    两人碰了一碗。
    酒尽,鲁智深抹了把嘴,站起来。
    "洒家回去了。明日……不对,今日下午再来找你。那个林冲兄弟,你得去跟他聊聊。洒家跟他是兄弟,可有些话,洒家不好说。"
    武松送他到门口。
    鲁智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冲那廝最近跟洒家念叨,说好久没跟你切磋了,手痒得很。"
    "改日我去找他。"
    "行!"
    鲁智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远。武松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更大了。
    武松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酒罈还剩小半坛,他没再喝。脑子里转著鲁智深说的那些话——林冲,杨志,史进。这几个人,都是可以爭取的。
    尤其是林冲。
    那个人心里憋著一口气,一口报不了仇、出不了的气。招安了,这口气就永远憋在肚子里,直到憋死。
    武松躺到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该怎么跟林冲说?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反招安?太急了。林冲这人,心思重,疑心也重,交浅言深的事他干不出来。
    得找个由头。
    武松想起鲁智深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林冲那廝最近跟洒家念叨,说好久没跟你切磋了,手痒得很。"
    切磋。
    这是个好由头。
    武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找林冲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