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所谓的盛世,往往都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这就是现实

    辽水的河风带著一股子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臭,吹得唐军的玄色大旗猎猎作响。
    河东岸,原本属於高句丽的营寨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数十个巨大的土坑被仓促挖开,又被仓促填满。
    坑里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因为浸透了太多的人血,即使盖上了新土,那顏色依旧顽固地向上渗透,像是大地无法癒合的伤口。
    数万具尸体,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被掩埋。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偶尔从浮土下伸出的一两只僵硬的手,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
    唐军的士卒们默默地打扫著战场,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的府兵在搬运一具,被炮弹铁片削掉半边脸的尸体时,终於忍不住,跑到一边哇哇大吐。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他的胃里早就空了。
    旁边一个老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递过去一个水囊。
    “喝口水,缓缓。”老兵的声音沙哑,“第一次上阵杀降,都这样,多杀几次,就习惯了。”
    年轻士兵抬起通红的眼睛:“可......可他们已经投降了。”
    “投降?”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子,记住了,太子殿下说了,只有死掉的异族,才是好异族,咱们在这儿要是心软一分,也许將来咱们的婆娘娃儿就可能被现在没死之人的后辈们杀死。”
    听到这,年轻士兵顿时不说话了。
    只是抢过水囊猛灌了几口,然后擦了擦嘴,默默地回去继续拖拽尸体。
    中军大帐內。
    李世民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却穿过舆图,望向帐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帐內,李勣、程咬金、尉迟恭,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將,此刻也都沉默不语。
    “他娘的,”老程终於憋不住,骂了一句,
    “这神威炮的动静也太大了,震得俺老程现在耳朵里还养著蛐蛐儿呢。”
    “就是这味儿不好闻,一股子烧焦的臭屁味,熏得酒都喝不香了。”
    尉迟恭抱著胳膊,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省力气,以前杀这么多人,胳膊得酸上三天,现在好了,在那边放几炮,咱们过去收人头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两位老將的脸上都没有半分轻鬆。
    他们是战士,享受的是长槊在手、衝锋陷阵的快感,是与强敌捉对廝杀的荣耀。
    可这种躲在几十丈外,用铁疙瘩把敌人轰成碎肉的战法,让他们感到一种陌生,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是对战爭本身的顛覆。
    同样也是对他们这些衝锋陷阵的武將们,彻底的顛覆。
    现在的神威炮就这么牛,听说殿下那边还在让人对其改进呢。
    未来,这种类型的武器大肆进入军中,那些以一敌百的绝世猛將真的还有用武之地吗。
    李世民转过身来,他看著帐內这些跟隨自己半生的老兄弟,眼神复杂。
    “朕在想,”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当年朕在虎牢关,三千破十万,靠的是玄甲军的锐气,靠的是兄弟们用命填。”
    “打完之后,朕看著满地的尸首,心里有快意,也有疲惫,可这一次......”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著那些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朕什么都没感觉到。”李世民说,“没有快意,也没有疲惫。”
    “就像是看一群工匠在拆一座旧房子,拆完就完了,朕的心,好像也跟那炮弹一样,是铁做的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李勣脸上:“英国公,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勣低下了头:“臣不知,臣只知,此战之后,天下再无人敢小覷我大唐,陛下天威,远胜从前。”
    “天威?”李世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怕是太子的天威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锦囊,在手指间慢慢捻动。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炮火覆盖......这种战术简单不失其意,但没有一定的家底是真的用不起。”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默默擦拭著方天画戟的白袍小將身上。
    “薛仁贵。”
    “末將在!”薛仁贵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你第一个衝过辽水,一戟挑了高延寿,此战首功。”李世民的语气不带什么感情,
    “朕封你为游击將军,赐彩绢五百匹,黄金百两,继续给朕杀,杀得越多,朕赏得越多。”
    “谢陛下!”薛仁贵的声音洪亮,眼中只有炽热的战意。
    他不懂什么战爭的变革,他只知道跟著皇帝和太子,有功赏,有仗打。
    ......
    长安,太极宫。
    与辽东战场的硝烟瀰漫不同,此时的长安城被一种压抑的氛围笼罩。
    贞观十八年的春天,本该是草长鶯飞,杏花微雨的季节。
    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尘土的焦味,混杂著沟渠里因缺水而散发出的隱隱恶臭。
    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落下一滴像样的雨。
    渭河的水位下降了三尺有余,露出大片乾裂的河床。
    城郊的农田里,刚冒头的麦苗蔫头耷脑,叶片焦黄捲曲,仿佛轻轻一捻就会碎成齏粉。
    工部组织的打井队日夜劳作,可挖穿了十丈,冒出来的也只是带著泥沙的浑水。
    长安城百万之眾,赖以为生的八水,如今倒有三条近乎断流。
    恐慌,比乾旱本身蔓延得更快。
    西市的粮价在官府的强力弹压下,明面上没有疯涨,但黑市的米价已经翻了十倍,且有价无市。
    人们的眼神开始变得焦躁,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匯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
    月前那首已经消失的童谣,再次像野草一样在乾涸的土地上疯长。
    “断腿龙,杀气重,春雷不响五穀空。”
    起初只是孩童间的戏謔,渐渐地,连挑著空水桶去官府指定地点排队的成年人,嘴里也无意识地哼著。
    看向东宫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也掺杂了愈发浓重的怨懟。
    杀人,可以立威。
    但天灾,却能动摇国本。
    这是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的武器,因为它直接戳在每个人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