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可汗的眼泪,是朕登基路上最好的点缀

    太极宫,甘露殿。
    殿內的烛火燃得有些昏暗,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隨时都会咽气。
    李世民坐在龙榻上,身上披著一件明黄色的毯子,手里握著一卷书,却半个时辰都没翻动一页。
    他老了。
    如果说昨天他还是一头虽然年迈但依旧爪牙锋利的雄狮,那么现在,他就像是被拔了牙、抽了筋的老猫。
    王德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燕窝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李世民。
    “陛下......您一天没进食了,好歹吃一口吧。”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拿走,朕没胃口。”
    “陛下,保重龙体啊......”王德带著哭腔跪下。
    “龙体?”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將手中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朕的儿子杀光了朕的儿子,还要这龙体做什么?做个孤家寡人给谁看?!”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了。
    不需要通报,也没人敢拦。
    这宫里现在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这样的——轻一下,重一下,带著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李承乾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竟然提著一个食盒。
    “父皇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李承乾笑著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
    《资治通鑑》?
    不,现在是《汉书》,而他此时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巫蛊之祸”,汉武帝逼死太子刘据的那一段。
    “父皇是在以史为鑑?”李承乾將书合上,隨手放在一旁,
    “可惜啊,这书看晚了,若是早些看,或许就不会有昨晚的事了。”
    “逆子!”李世民指著他,手指颤抖,“你是来看朕笑话的吗?”
    “儿臣不敢。”李承乾將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听说父皇没胃口,儿臣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几道您爱吃的菜,这道蒸羊羔,还是儿臣亲自盯著火候的,烂糊,不费牙。”
    他盛了一碗粥,夹了一块羊肉,走到李世民面前,像哄小孩一样:“父皇,张嘴。”
    李世民死死盯著他,紧闭著嘴唇,眼中满是屈辱。
    “不吃?”李承乾也不恼,只是嘆了口气,將碗放回案上,“父皇不吃,是不是还在想著恪弟?”
    提到李恪,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李承乾从怀里掏出那本李恪亲笔签名的奏疏,展开在李世民面前,
    “恪弟是个孝顺孩子,他说看破了红尘,自愿削爵,去给青雀和雉奴守灵,这不,奏疏都写好了,字字泣血,感人肺腑啊。”
    李世民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李恪心高气傲,若非被逼到了绝境,怎会写出这种自轻自贱的东西?
    “你......你好狠毒的手段......”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哆嗦。
    “狠毒?”李承乾摇摇头,
    “父皇,这叫兄友弟恭,比起您当年在玄武门把大伯全家男丁杀得一个不留,儿臣这已经算是菩萨心肠了。”
    他又端起那碗粥,重新递到李世民嘴边。
    “父皇,这下可以吃了吧?如果您不吃,儿臣会以为您对恪弟的这番孝心不满意。”
    “要不,儿臣再去吴王府一趟,帮恪弟把这份孝心做得更『彻底』一些?”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的光芒,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这真的是他那个儿子吗?
    不,这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债的恶鬼。
    他慢慢地张开了嘴。
    李承乾將一勺粥送进他嘴里。
    粥很烫,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团火炭,灼烧著李世民的五臟六腑。
    他机械地咀嚼著,吞咽著,眼泪顺著眼角的皱纹流下来,滴在碗里。
    “好吃吗?”李承乾笑著问,一边拿帕子给李世民擦嘴。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好吃就多吃点。”李承乾又餵了一勺,
    “只要父皇乖乖吃饭,乖乖盖章,这大唐还是那个盛世大唐,您还是那个天可汗,至於朝政上的烦心事,儿臣替您分忧。”
    一碗粥餵完,李承乾放下碗,满意地点点头。
    “王德。”
    “奴......奴才在。”一旁的王德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以后父皇的饮食起居,你要更加用心。”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
    “若是父皇瘦了,或者病了,孤就把你送去见青雀,听说那底下缺人伺候,你也是老人了,去那儿正好。”
    “奴才不敢!奴才一定尽心竭力!”王德磕头如捣蒜。
    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椅子上的李世民,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不再是儿子看父亲,而是猎人看一只已经落网的猎物。
    “父皇早些歇息,明早的大朝会,儿臣就不来请安了,还有很多奏摺要批,这当家作主的滋味,也不轻鬆啊。”
    说完,他转身离去。
    甘露殿的门再次关上。
    李世民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骨头,张著嘴,想要嘶吼,想要发泄,却只能发出几声类似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绝对的暴力和毫无底线的疯狂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培养了一辈子的继承人,最后变成了一头吃人的狼,而他成了这头狼最大的战利品。
    ......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並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批奏摺。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他捲起裤腿,看著那条畸形的右腿。
    伤口已经崩开了,鲜血浸透了纱布,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但他没有叫太医,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慢慢地挑开纱布,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疼吗?”他低声问自己。
    “疼就好。”
    “疼,说明还活著。”
    “李承黔,谢谢你。”他对著虚空自言自语,像是在跟那个已经消散的后世灵魂对话,
    “多谢你的记忆让孤改变自己的命运,多谢你让孤的性格发生改变。”
    “多谢你的记忆,让这大唐的江山,现在姓李,但不是李世民的李,而是我李承乾的李。”
    他猛地將匕首插进面前的地板,入木三分。
    “以后谁也別想再控制我的命运,天王老子也不行。”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吞噬了整个大唐的黑夜。
    窗外,第一缕晨曦破开云层,照亮了太极宫的金顶。
    新的一天来了。
    但这已不再是贞观之治的朗朗乾坤,而是属於李承乾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