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妈妈,我想回家

    夜色深沉,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幕,將整座龙虎山笼罩其中。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演武场此刻早已归於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囂著。
    后山,贵宾客房区。
    这里是天师府专门招待各路大佬的地方,环境清幽,陈设典雅。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內响起。
    王蔼坐在太师椅上,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摊开手掌。
    那一对盘了十几年的、油光鋥亮的狮子头核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参差不齐的碎片,甚至还有不少粉末顺著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太爷,您消消气。”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著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个张初……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野道士罢了。”
    “就算他贏了诸葛家的后生,在您面前,也不过是个隨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蚂蚁?”
    王蔼冷笑一声,隨手將掌心的核桃碎屑拍落在地。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前,浑浊的老眼中闪烁著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你见过哪只蚂蚁,敢用那种眼神看人的?”
    中年男人身子一僵,不敢接话。
    “白天在演武场……”
    王蔼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声音低沉沙哑:
    “那小子看我的眼神,不是挑衅,也不是畏惧。”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坨狗屎,或者是一块隨时可以踢开的石头。”
    说到这里,王蔼猛地回过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位列十佬,哪怕是老天师张之维,也不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此子……留不得。”
    那种眼神,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像是猎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
    这种不可控的变数,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太爷的意思是……”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虚切的动作。
    王蔼眯起眼睛,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做得乾净点。”
    “这里毕竟是龙虎山,別给那老牛鼻子留下什么把柄。”
    “用透骨钉。”
    “这东西入肉即化,不留痕跡,就算是验尸也查不出死因。”
    中年男人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太爷放心。”
    “属下这就去安排。”
    “保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
    月上中天。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龙虎山层层叠叠的屋檐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微光。
    这里是天师府的一处偏僻厢房,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显得格外安静。
    房顶上。
    张太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那姿势要多豪放有多豪放。
    他身下压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一只脚翘著二郎腿,隨著呼吸一晃一晃的。
    “呼——嚕——”
    震天响的呼嚕声,极其有节奏的在夜空中迴荡。
    他睡得很香。
    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显然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黑影,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的贴著墙根游了上来。
    这黑影的速度极快,且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就连屋檐下掛著的风铃,都静止不动,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外物的入侵。
    是个高手。
    而且是专门干脏活的高手。
    黑影翻上屋顶,身形瞬间伏低,几乎与漆黑的瓦片融为一体。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不远处那个毫无防备的道士。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从黑影的面罩下传出。
    就这?
    这就是让王太爷忌惮不已、还要动用“透骨钉”这种顶级暗器的目標?
    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睡姿,这警惕性,別说是杀手了,就算是来条野狗都能把他喉咙咬断。
    黑影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右手探入怀中。
    再伸出来时,指尖已经夹著三枚幽蓝色的长钉。
    钉身细如牛毛,在月光下並没有反光,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透骨钉。
    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专破护体炁劲。
    只要擦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下辈子……”
    黑影在心里默念著,脚下的软底鞋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一步步逼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在这个距离,对於他这种级別的刺客来说,那是绝对的必杀领域。
    张太初依旧在打著呼嚕,甚至还嫌有点热,伸手挠了挠肚皮,把那一身排骨都露了出来。
    “结束了。”
    黑影眼中寒芒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枚透骨钉瞬间化作三道幽蓝色的残影,成品字形,直奔张太初的咽喉、心臟和眉心三大死穴而去!
    这一击,快若闪电,狠辣至极。
    而睡梦中的张太初,像突然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舒服一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嘖……”
    他嘴里嘟囔了一声,原本平躺的身体极其自然的往旁边翻了一下。
    “没钱……”
    “別烦我……”
    隨著这一翻身。
    那三枚必杀的透骨钉,竟然就这么贴著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篤!篤!篤!
    三声轻响。
    毒钉深深地没入了旁边的瓦片之中,瞬间將那几块青瓦腐蚀成了一滩黑水。
    “什么?!”
    黑影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躲开了?
    巧合?
    绝对是巧合!
    那种毫无章法的翻身动作,怎么可能是预判?
    “算你命大。”
    黑影咬了咬牙,手掌一翻,这次直接掏出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既然暗器不行,那就直接抹脖子!
    他身形暴起,瞬间跨越了最后的三米距离,手中的匕首带著悽厉的风声,狠狠的朝著张太初的脖颈斩下。
    “死!!!”
    然而。
    那个侧身躺著的道士,又动了。
    张太初並没有醒。
    他只是把刚才挠肚皮的那只手,极其隨意的往外一挥。
    嘴里还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滚……”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力量,凭空出现。
    黑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苍蝇拍狠狠拍中的苍蝇。
    啪嘰一声。
    直接被拍在了房顶的瓦片上。
    “噗——”
    一口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从他的面罩下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瓦片。
    他的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整个人如同標本一样,被死死的镶嵌进了房顶之中。
    那把淬毒的匕首,更是直接崩断成了好几截,碎片反弹回来,深深的扎进了他自己的手臂里。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衝击著他脆弱的神经。
    但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股力量连他的声带都压迫住了,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荷……荷……”的垂死喘息声。
    他艰难的转动眼球,视线模糊的看向旁边。
    那个道士。
    此刻依然保持著那个侧臥的姿势。
    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脚掛在房檐边。
    嘴角的口水流得更长了。
    “红烧肉……再来一碗……”
    张太初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是觉得现在的姿势挺舒服,又往这边拱了拱。
    隨著他的动作。
    黑影感觉身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咔……”
    肋骨又断了一根的声音。
    恐惧。
    绝望。
    这一刻,黑影终於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野道士?
    这分明就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一个连睡觉都能杀人的怪物!
    眼泪,不受控制的从黑影的眼角滑落,混杂著脸上的血水,显得悽惨无比。
    ……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际终於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了龙虎山的屋顶上。
    “呃……啊……”
    张太初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踏实。”
    他打了个哈欠,隨手擦掉嘴角的口水。
    突然。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惊讶地看著身边的瓦片上。
    那里,趴著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人形的。
    只是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整个人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样,扁扁地贴在房顶上。
    那个黑衣人还没死。
    只是那一双眼睛早已失去了焦距,空洞得像是个死人,嘴里还在吐著白沫。
    看到张太初醒来,那黑衣人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的光芒。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张太初歪著脑袋,好奇的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
    “咦?”
    “这谁啊?”
    “大早上的趴这儿晒咸鱼呢?”
    张太初伸手戳了戳黑衣人的脸,感觉手感有点僵硬。
    “嘖嘖嘖。”
    “现在的年轻人,行为艺术搞得挺超前啊。”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隨著他的起身。
    那股压了黑衣人整整一夜的恐怖力量,终於消散了。
    “那个谁。”
    张太初居高临下的看著黑衣人,一脸嫌弃的说道:
    “下次睡觉换个地儿。”
    “这一身黑漆漆的,看著怪渗人的。”
    说完。
    他看都没看那黑衣人一眼,直接纵身一跃,跳下了房顶。
    “饿死了饿死了。”
    “不知道今天的早饭有没有肉包子……”
    房顶上。
    那个黑衣人看著张太初离去的背影,嘴唇剧烈的颤抖著。
    两行清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妈……妈……”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