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闭关六十年,师弟竟是少年身

    话音落下,良久。
    一道略带慵懒,甚至透著几分起床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
    “张之维,大半夜的,你號丧呢?”
    听到回音,张之维那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双手撑著膝盖,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
    “吵到师弟清修,是师兄的罪过。”
    洞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六十年不见,你这养气的功夫怎么越练越回去了?屁大点事也要跑来扰人清梦。”
    伴隨著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借著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来人的模样。
    站在张之维面前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莹润如玉。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的旧道袍,一头长髮隨意的用一根枯树枝挽在脑后,显得松松垮垮。
    此刻,这少年正一只手捂著嘴,毫无形象的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两滴因为睏倦而挤出来的泪花。
    他另一只手在乱糟糟的头髮上抓了抓,半眯著眼,瞥了一眼面前恭恭敬敬站著的老天师。
    “行了,別摆出那副死了爹妈的表情。”
    少年——也就是在这个洞里闭关了整整六十年的张太初,隨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了洞口的青石上。
    翘起二郎腿,晃荡著脚丫子,斜眼看著张之维:
    “说吧,什么破事把你逼成这样?连那帮小辈都镇不住了?”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师弟,並非师兄无能。实在是此次罗天大醮,局势太过复杂。”
    “全性妖人近日活动频繁,再加上……”
    张之维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当年三十六贼结义,甲申之乱的余波至今未平。如今,怀义师弟的孙子张楚嵐现身异人界,並且已经上山参加罗天大醮。”
    “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王家、吕家、甚至十佬中的其他几位,都对当年的八奇技虎视眈眈。”
    张之维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坐在石头上的少年:
    “师兄我身为天师,一举一动都代表著龙虎山,有些事,我確实不便出手。若是强行镇压,只怕会引起异人界更大的动盪。”
    “所以,师兄斗胆,请师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张太初听著张之维的匯报,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著手指吹了口气:
    “就这?”
    张之维一愣:“师弟,这……”
    “全性那帮疯狗,那是几百年的烂摊子了,哪天不叫唤两声?”
    张太初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至於那什么王家吕家,不过是几只跳蚤罢了。你张之维號称一绝顶,一人一下眾生之上,怎么?越活胆子越小了?”
    “看不顺眼,一巴掌拍死不就完了?”
    张太初从石头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我出山?不去。”
    说著,他转过身,摆了摆手,朝著洞穴里走去:
    “我困了,回去补觉。你自己看著办吧,实在不行就把天师府解散了,大家各回各家,也省得烦心。”
    看著张太初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张之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师弟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眼看张太初就要重新走进那片黑暗之中,张之维的眼神陡然一凝,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师弟,你难道不想知道,怀义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此话一出,张太初那只刚刚迈进洞穴的一只脚,悬在了半空。
    紧接著,一股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张太初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
    张太初脚下的青石地面,毫无徵兆的崩裂开来,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距离他最近的一棵百年古松,树干猛地一颤,原本翠绿的松针瞬间枯黄,簌簌落下。
    张之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运起金光咒,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全身。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来自洪荒的凶兽死死盯住。
    张太初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原本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彻底睁开。
    瞳孔深处,仿佛有雷霆在无声地咆哮,又仿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他看著张之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你说什么?”
    短短四个字。
    每一个字吐出,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下。
    张之维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这就是……道源之体吗?
    仅仅是情绪的波动,就能引动天地之力的共鸣。
    张之维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迎著张太初那令人心悸的目光,沉声道:
    “当年怀义师弟下山,並非单纯为了结义。这六十年来,我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真相。”
    “有些事,只有你出山,亲自去问,亲自去看,才能明白。”
    “而且……”
    张之维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张楚嵐那孩子身上,有怀义师弟留下的东西。那是怀义师弟用命换来的……炁体源流。”
    听到炁体源流四个字,张太初眼中的那股暴戾之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盯著张之维看了许久。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张太初眼中的雷霆与深渊消散不见,重新变回了那个慵懒少年的模样。
    “大耳贼……”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掌,沉默了片刻。
    “好。”
    张太初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山,我下。”
    张之维面色一喜,刚要开口。
    张太初却抬起手,打断了他:
    “別高兴得太早。我有条件。”
    “师弟请讲。”
    张太初双手插进道袍的袖口里,又恢復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第一,別叫我师弟,也別让人叫我师叔祖。我这人怕麻烦,不想走到哪都被一帮人跪著磕头。”
    “第二,给我安排个清静点的身份。最好是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没人看一眼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被遗弃的禿毛扫帚上。
    张太初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扫帚,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看这把扫帚就不错。”
    他转过身,將扫帚扛在肩上,对著一脸错愕的张之维挑了挑眉:
    “从今天起,龙虎山没有什么太初真人。”
    “只有一个扫地的道童。”
    “名字嘛……”
    张太初歪著脑袋想了想,隨口说道:
    “就把太字去了。叫我张初就行。”
    张之维看著眼前这个扛著破扫帚、一脸隨性的少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堂堂龙虎山辈分最高的小师叔祖,战力通天的绝世妖孽,要去扫地?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异人界都要笑掉大牙。
    但看著张太初那眼神,张之维知道,这位小祖宗决定的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拱手道:
    “既如此……那就依……张初道友的意思。”
    张太初摆了摆手,扛著扫帚,大摇大摆的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床要软点的。”
    “另外,早饭我要吃油条豆腐脑,豆腐脑要甜的,少放糖。”
    看著那道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张之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这位老天师才缓缓直起腰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原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精芒。
    “师弟出山……”
    “这异人界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