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江临舟的办法

    当天晚上,江临舟家,湖苑花园別墅书房。
    李佳佳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指尖微微发白;陆亦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林华华则靠在窗边,双臂环抱,脸上带著明显的不甘。
    江临舟端著茶盘进来,看到这幅景象,不动声色地为每人斟了茶。
    然后,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佳佳,东西不是回来了吗?
    你捐赠的霞帔,完璧归赵,陈列在省博的展柜里,所有捐赠者和公眾都能看到。
    从结果上看,你的核心诉求,不是已经达成了吗?”
    陆亦可有些不满,打断江临舟。
    “临舟,你不明白吗?佳佳气愤的,不是东西回没回来,是回来的这个过程。
    是博物馆那种……那种用一堆『完美』文件糊弄你、把黑的说成灰的、还把路给你堵死,让你有火发不出的態度!
    太恶劣了!这是公然把程序当儿戏,把我们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林华华也走过来坐下,语气严肃地补充。
    “江常务,从我们检察院,接收到的回函材料看,简直是无懈可击。
    委託合同、鑑定报告、资金流水、撤拍公告、甚至那个恰好在港的『学术调研』报告……时间线严丝合缝,理由冠冕堂皇。
    单从纸面上看,这就是一次略有瑕疵但及时纠正的『保护性研究』外借流程,根本构不成立案调查的条件。
    他们太懂怎么在规则內跳舞,怎么把见不得光的事情洗白了!
    这种熟练,反而让人更觉得可怕和愤怒。”
    李佳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其中的委屈和愤懣,谁都可以听得出来。
    “江师兄,陆姐姐和华华说得对。
    东西是回来了,可我心里的疙瘩更大了。
    他们用三天时间,编造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故事。
    把一次很可能涉及监守自盗、企图非法牟利的严重事件,轻飘飘地变成了『工作疏漏』。
    所有可疑的点,都被他们用『程序』、『巧合』、『为了更好保护』这些漂亮的词汇包装了起来。
    我明明知道他们在撒谎,在掩饰,可我拿不出能一击致命的证据。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实在不甘心!这等於变相鼓励他们,下次手段可以更隱蔽,文件可以做得更漂亮!”
    江临舟安静地听著,等她们的情绪稍稍宣泄,缓缓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所以,你们的不满足在於:
    首先是,对方的態度是敷衍和糊弄,缺乏真正的敬畏和悔意;
    其次,对方付出的代价太小,近乎於零成本过关;
    你们担心这会形成恶劣的示范,隱患並未消除。
    总结起来就是:教训给得不够,代价达不到你们的心理预期,是吧?”
    三人沉默了一下,都微微点头,江临舟的话,精准地概括了她们复杂情绪。
    陆亦可看著江临舟,“临舟,你有办法吗?
    总不能真就这么算了,让佳佳和华华白忙一场,还憋一肚子火。”
    江临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佳佳,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佳佳,博物馆交给你的那套『完备』材料,你们文化產业发展科,按规定归档了吗?”
    李佳佳愣了一下,回道,“暂时还没有,刚刚拿到,还在我手上。”
    江临舟接著,转向林华华,“那么,华华,检察院收到的。那套来自港岛方面的『完美』回函材料,你们归档备查了吗?”
    林华华点头,確认道。
    “是的,已经作为协查回函,编號归档了。虽然內容『乾净』,但流程上必须留存。”
    “很好。”江临舟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目光开始变得锐利。
    “佳佳,你现在要做的很简单。
    明天,你以汉东省文化厅文化產业发展科的名义,正式发函给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函件事由:为推进『歷史文化资源保护与利用长效机制建设』课题研究,完善案例库。
    特商请贵院提供近期,关於我科所关注文物(编號fw-2015-d-037),跨境流转嫌疑事项的司法协查过程及结果,文件复印件一套,以供我科內部学习研究,並纳入我科相关工作档案 。
    同时,將省博物馆交给你的那套『完备』材料,也製作一套清晰的复印件。
    等检察院的回函文件到手后,將这两套文件並排放置,一起装入档案袋。
    在档案袋封面和內部目录上,清晰註明:『fw-2015-d-037號文物异常情况关联文件备查卷』。
    然后,將这份档案,正式收入你文化產业发展科的內部档案库,单独编號,永久保存。”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佳佳、陆亦可、林华华,都在想这么做的用意。
    “就这么简单?”李佳佳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江临舟回答得很肯定,但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简单的动作,意义却不简单。”
    接著,似乎是想教三位女士规则的应用方法,详细解释道。
    “第一,这是程序內的『保留追诉权』。
    你將这两份来自不同系统、却讲述著同一个『故事』的文件正式归档。
    意味著你代表的文化系统,並没有认可这个『故事』的最终版本,更没有对此事『结案』。
    你只是基於现有材料『备案存查』。
    未来任何时候,只要出现新的线索或证据,你都可以隨时调出这份档案,重新启动调查或追究。
    这是一种持续的、沉默的压力。
    第二,这是明確的『不满信號』。
    你把博物馆的自辩材料,和司法部门的协查结果,放在一起归档。
    本身就暗示了,你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需要被『关联研究』的蹊蹺。
    你不是在庆祝问题『解决』,而是在標记一个『疑点』。
    这个信號,会通过档案系统和你后续与博物馆的工作接触,清晰地传递过去。
    吴馆长、王主任,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的人,都会收到这个信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会迫使相关方拿出『真正的诚意』。
    他们花了大力气把事情『抹平』,最希望的就是风平浪静,档案里不留任何,可能被翻旧帐的尾巴。
    现在,你却在核心业务科室的档案里,单独为他们立了一个『专卷』。
    这个卷宗就像一枚没有拔掉引信的手雷,虽然现在安静地躺在档案柜里,但引信始终在你手里。
    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次提起,或者会不会有更高层的人,偶然看到这份標记特殊的卷宗。
    为了让你『放心』,为了让这枚手雷的引信看起来更安全,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没有等她们回答,江临舟看向三女,解释道。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道歉,那等於打自己脸。
    但他们会在其他方面,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
    比如,在你们之前谈到的『文创开发、展览合作』中,给予远超常规的资源和便利。
    再比如,在涉及你科室推动的其他文化项目时,提供格外主动和配合的支持。
    甚至,可能会在系统內部,对相关环节和人员进行一些不声张的『调整』。
    他们要的,是你『默认』这个档案永远沉睡,而换取这份『默认』的代价,就是未来对你工作的全方位支持。
    这个代价,比你现在硬逼他们承认错误,可能更实际,也更有助於你今后工作的开展。”
    李佳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彻底明白了江临舟的策略。
    这不是要硬碰硬的对抗,而是 “以备案促妥协,以疑点换实利” 的高阶博弈。
    她拿不到眼前的“公道”,但却可以换取未来的“筹码”,以及持续的关注压力。
    陆亦可同样露出,瞭然的神色。
    “这叫……档案威慑?
    用一份他们无法销毁、你又握有解释权的官方记录,来悬在他们头顶,换取实际好处和未来的行为收敛?”
    林华华,则从自己的司法角度补充道。
    “而且程序上完全正当。文化科室研究案例、归档资料,名正言顺。
    检察院提供已归档的公开信息复印件,也符合规定。
    谁也说不出什么,但谁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对。”江临舟对三女肯定道。
    “这件事,在明面上已经『依法依规妥善处理』了。你们强行深挖,於法无据,於己不利。
    但你们完全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用最正式的方式,表达你们的不认可,並留下一个隨时可以重启的『开关』。
    这个开关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相关方最大的约束和提醒。
    如果他们聪明,就会用未来的实际行动,来『安抚』你这个开关的持有者。
    如果他们蠢到无视……那么这份档案,未来也未必没有,见到更高层目光的机会。”
    李佳佳心中的块垒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斗志。她站起身,郑重地对江临舟说道。
    “江师兄,我懂了。明天我就去办。这份『专卷』,我会好好保管的。”
    江临舟微笑頷首,表示认同。
    “记住,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何使用这份档案带来的影响力,让它真正转化为保护文物、推动工作的助力,而不是单纯的怨气载体,这更需要智慧。
    佳佳,这堂课,比追回一件霞帔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