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陈海醒了

    当李佳佳与陆亦可,正在忙碌霞帔的事时,陈海从车祸中醒过来了。
    但却瘫痪了,只能靠轮椅生活,而第一个去医院看望的,居然是祁同伟。
    陈海盯著现在的祁同伟,认真辩析了许久。
    “祁学长,推我出去走走吧。”
    祁同伟没有犹豫,从护士手中接过陈海的轮椅。
    “好,你在病床上待了那么久,也需要晒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医院的康復花园里,带著一股特有的暖意。
    祁同伟推著轮椅,轮子碾过碎石小径,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陈海靠在椅背上,面容清瘦了许多,眼神却比昏迷前更为沉静,甚至带著一种洞察后的澄明。
    停在一片相对僻静的草坪边缘,陈海突然开口。
    “祁学长,我们之间,真的……恩怨难辨啊。”
    祁同伟的手在轮椅推手上微微一顿,隨即恢復自然,走到陈海侧前方的石凳上坐下,与他平视。
    “这怎么说,海子?”
    “当年在汉大,我是真心敬佩你。
    能力强,肯吃苦,有抱负,是真正的寒门贵子。”
    陈海將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树梢,仿佛在回溯学校的时光。
    “可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成为我的姐夫。
    不是因为你来自农村,我们家没那么浅薄。
    是因为……我们太像了,又太熟了。”
    祁同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待陈海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做肝胆相照的朋友,甚至可以做惺惺相惜的对手,但做家人……太近了。
    近到能看到彼此最不堪的软弱,最隱秘的欲望,最真实的算计。
    我姐她……太理想主义,她看到的是你在操场上的意气风发,是在图书馆里的专注坚韧,是那个顶著压力也要爭一口气的祁同伟。
    她看不到,或者说,不愿意看到,那股劲头底下,藏著怎样的不甘和……可能被现实逼出来的狠戾。”
    陈海转过头,直视著祁同伟。
    “我看到了,所以我沉默了。我姐求爸帮你调动,我什么都没说。
    爸后来压下了,我想,他可能也有他的考量。或许……他也觉得你们不合適。”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陈海声音很坚定,也很平稳。
    “意义在於,我想告诉你,我理解。
    理解你后来的变化,理解你为什么会走上一条……看起来不那么光彩的路。
    生存是残酷的,向上爬的路更是布满荆棘,有时候,不择手段不是因为本性邪恶,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至少,在某个阶段的你看来,没有。”
    陈海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却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某些祁同伟一直被刻意掩盖的东西。
    祁同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著陈海。
    多年心结,竟在此刻,由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瘫痪在轮椅上的“昔日兄弟”,用如此平静直白的方式揭开。
    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良久,祁同伟才声音沙哑,吐出一句话。
    “都过去了,人各有命。你和陈老……有你们的立场。”
    “是啊,都过去了。”陈海微微頷首。
    “所以我现在说这些,不是要翻旧帐。祁学长,是因为我感觉到,你变了。
    我昏迷前,最后一次见你……你身上笼罩著一股散不掉的阴鬱,还有……戾气。
    那感觉让人很不舒服,甚至有点害怕。
    但今天,推我出来的这个祁同伟,虽然依旧复杂难测,可我好像……隱约又看到了点当年在学校的影子,儘管很淡。”
    “所以你昏迷前,觉得我阴鬱。现在呢?”
    陈海顿了顿,缓缓开口道,“现在,我好像又看到了点刚毕业时的祁学长,是因为小皮球吗?”
    祁同伟的目光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道。
    “那孩子,很闹腾,但也……很真。在他面前,很多东西装不下去。”
    “是啊,孩子是最纯粹的照妖镜。”陈海似乎是在感慨。
    隨即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平稳的语气,却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祁学长,我的车祸,和你有一定关係,对吧?”
    空气骤然凝固,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轻拂,但两人之间的空间,却陷入了无声的寂静。
    祁同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深深地看著陈海,看了很久。
    陈海也坦然回视,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探究。
    祁同伟终於还是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那你还敢让我推你出来?还敢跟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
    “昏迷前的祁同伟,我不敢。但现在的你,或许可以。”
    陈海回答得很快,很清晰,也很肯定。
    “我相信那个在汉大操场上的祁同伟,骨子里还有一点没被彻底磨灭的东西。
    我也相信,现在的你,有了小皮球,或许……会多一点顾忌,也多一点……人性。”
    “人性?”祁同伟咀嚼著这个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你这么相信我?”
    陈海摇了摇头,“我不是相信你不会再做坏事。
    我是相信,你对我,或许还存著一丝……旧情?或者说,愧疚?
    更关键的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对你构不成实质威胁了。
    举报你?我昏迷太久,证据链早就断了,线索也模糊了。
    我只是个瘫在轮椅上的废人,我的话,有多少分量?
    你能来看我,推我出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並不怕我『知道』。”
    陈海这番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也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祁同伟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似乎在审视陈海,也在审视自己內心某个角落。
    “那你想要什么,海子?”
    祁同伟终於还是问出了口,“既然你不打算举报,又何必挑明?”
    “我想提个要求。”陈海的目光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切。
    “关於小皮球。我知道你把他接回家了,梁老师也接受了他。”
    “是。”祁同伟没有隱瞒,“梁璐……她想要个孩子,小皮球也需要个家。”
    “好好待他。把他当亲儿子养。”陈海一字一句地说著。
    “不是敷衍,不是做给別人看,是真正地,给他一个父亲该给的教导、关爱和责任。”
    祁同伟愣住了,没想到陈海的要求是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侯亮平呢?他不是一直……”
    “猴子不行。”陈海直接打断祁同伟,语气相当果断,似乎侯亮平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他太能惹事,太理想主义,也太……不顾后果。
    他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衝锋陷阵可以,但细心呵护一个受伤的孩子成长,他做不到,也未必有那个耐心。
    而且,他们家,他也做不了主。他的处境……也未必安全。”
    陈海顿了顿,声音放低。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爸可能以后也会依靠轮椅过活,我又是这个样子。
    小皮球他……经歷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经歷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稳稳噹噹的依靠,需要一个能教他如何在复杂的世道里立足,同时又不至於完全丟掉良知的引路人。
    你,祁同伟,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选。”
    “最合適的人选?”祁同伟重复著陈海的话,笑容有些苦涩。
    “一个可能害了你的人?”
    “正因为如此,你或许会更尽心。这对你,也是一种救赎,不是吗?
    至少,是对小皮球的救赎。
    他如果叫你一声『叔叔』,那份责任,就真真实实地压在你肩上了。你要对得起那声『叔叔』。”
    风穿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响声。
    祁同伟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望著远处,久久没有说话。
    陈海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许久,祁同伟缓缓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面,双手重新握住推手。
    低头看著陈海不算茂密的发顶,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我答应你。小皮球,会是我祁同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