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侯亮平,你级別够吗?

    汉东省检察院,单向玻璃观察室內。
    侯亮平、陆亦可等人紧盯著会见室內的情况。
    侯亮平看著欧阳菁激烈的情绪宣泄,非但没有喜悦,脸色反而越来越沉,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坏了。”
    陆亦可不解地问道。
    “侯局?她情绪失控了,这不是好事吗?说不定马上就要崩溃了。”
    侯亮平缓缓摇头,眼神锐利。
    “不,你错了。她这不是崩溃,她这是在『排毒』!”
    他指著玻璃那面的欧阳菁:
    “你看她的眼神,她把这么多年对李达康的怨气,借著这个机会,全都骂出来了!
    她之前为什么硬扛?
    一部分是恐惧,更大一部分是这股怨气憋在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委屈,有不甘,
    有一种『我固然有错,但你李达康更对不起我』的扭曲支撑!”
    侯亮平的语速加快,带著一丝懊恼。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好了,她把这话当著李达康的面,当著我们的面,全都吼出来了!
    她心里最大的那块疙瘩,散了!
    她对李达康的怨气出了,她现在反而轻鬆了!”
    陆亦可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她把该骂的骂了,该断的断了。
    她现在……无牵无掛,也无怨无恨了。心理防线非但没崩溃,反而被净化了,更坚固了。”
    侯亮平重重一拳砸在观察台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又被算计了!
    让她见李达康,本想看看施加压力,结果却成了给她提供了情绪宣泄口!
    这下,再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难如登天!”
    侯亮平意识到,欧阳菁巧妙地將他们一次审讯策略,反转成了一次心理治疗。
    欧阳菁在痛骂李达康后,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头髮,看向单向玻璃,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侯亮平。
    欧阳菁语气平静,带著一丝嘲弄。
    “侯局长,听了半天家务事,满意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五十万了。”
    观察室內,欧阳菁出乎意料的转变,让侯亮平精神一振,对陆亦可使了个眼色,示意重点来了。
    侯亮平通过麦克风,“欧阳行长愿意谈,我们欢迎。请讲。”
    欧阳菁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五十万,不是蔡成功给我的贿赂。至少,在我和很多同行眼里,它不是。”
    “那是贷款返点。
    是银行系统內部,尤其是贷款业务里,一条上不了台面,但大家都在用的『潜规则』。”
    陆亦可忍不住插话,通过麦克风,语气带著检察官的正义与锐气。
    “欧阳菁,你不要混淆视听!
    潜规则就不是规则,它是违法犯罪!
    不能因为別人可能也做了,就证明你的行为是合法的!
    你就是想为自己脱罪。”
    欧阳菁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笑容,她看著单向玻璃。
    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子,落在陆亦可的脸上。
    欧阳菁微微摇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脱罪?小姑娘,你办过几个金融案子?
    你去查查任何银行,哪个信贷员、哪个支行行长敢拍著胸脯说。
    自己经手的贷款里,完全没有这种『服务费』、『顾问费』?
    金额比例不同而已。蔡成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有些事,不是你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就能明白的。
    你可以回去问问你母亲,省高院经济庭的吴法官。
    问问她,在她们审理的那些金融大案背后,有多少是能摆在檯面上说的,有多少,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行规』。”
    “问你母亲吴法官”几个字,像一记闷雷在陆亦可耳边炸响。
    欧阳菁不仅知道她的背景,而且直接点明了她母亲可能了解內情。
    观察室內,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想像。
    侯亮平的话通过麦克风传到特殊会见室內。
    “你的意思是,这是普遍现象?”
    欧阳菁盯著单向玻璃,目光锐利。
    “普遍?侯亮平你这反贪局局长,只是个副厅吧?
    你查个案还可以,但你想动这条线……。
    我问你,你够不够级別,深入了解这件事?
    你背后的季昌明,够不够级別来掀这个盖子?”
    “够不够级別”几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侯亮平心上。
    他愣住了。
    侯亮平猛地关掉对讲麦克风,转头对陆亦可,声音乾涩。
    “坏了……她这不是在交代问题,她是在给我们出考题,一道我们可能答不起的考题。”
    陆亦可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如果这是系统性问题,就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了。
    牵扯太广,一旦公开彻查,整个京州,甚至汉东的银行系统都可能……”
    侯亮平语气沉重地接话道。
    “……信用动摇,信贷紧缩,企业资金炼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我立刻向季检察长匯报!
    亦可,今天你提前下班,回家问问吴阿姨。”
    陆亦可家中,晚饭后。
    吴法官正在沙发上戴著眼镜看报纸,陆亦可端著水杯,有些心神不属地坐在旁边,终於忍不住开口。
    陆亦可放下水杯,语气带著困惑和不服。
    “妈,今天审讯欧阳菁,就是李达康的前妻。
    她说蔡成功那五十万那不是受贿,是银行系统內部通行的『贷款返点』,是潜规则。
    还……还让我回来问问您。”
    吴法官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哦?她这么说的?”
    陆亦可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妈,你说她是不是在胡说八道,给自己找藉口?
    哪有什么整个系统都这样的道理?那不乱套了?”
    吴法官缓缓折起报纸,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她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亦可,你们反贪局,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硬扛著把这案子按个人受贿办下去?”
    陆亦可有点委屈地说道,
    “侯局已经匯报季检察长了,看样子很棘手。
    欧阳菁问我们够不够级別,怕是……怕是真的捅到马蜂窝了。”
    吴法官轻轻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没有看女儿,而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亦可,听妈一句话,这个案子,尤其是关於这个『潜规则』的线,你別再往前冲了,不合適你。”
    陆亦可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
    “妈?!你怎么也……我们是检察官,查到问题当然要一查到底啊!有什么不合適的?”
    吴法官转过头,看著女儿充满正义感的脸,眼神复杂,既有爱护,也有一丝无奈。
    “查?怎么查?把京州、汉东所有银行的信贷员、支行行长都抓起来?
    还是让全省的企业都把靠著这种『潜规则』才贷到的款吐出来?”
    吴法官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有些东西,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
    它是不对,是毒瘤,但……它已经和肌体长在一起了。
    你是个好检察官,但你还年轻,有些盘根错节的东西,你看不到全貌。
    欧阳菁让你来问我,不是挑衅,是在告诉你,水比你们想像的要深得多。”
    陆亦可依然无法接受。
    “难道就因为水深,就视而不见吗?那要我们反贪局干什么?”
    “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怎么见。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你们反贪局一家,甚至不是我们司法系统自己能解决的了。
    它需要更高层面的决策、需要统筹安排、需要考虑……稳定。”
    吴法官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做出了最后的告诫。
    “这件事,让沙瑞金书记、让老季他们去权衡、去决策。
    你做好分內的事,服从指挥,不要再执著於深挖这条线。
    这不是退缩,是纪律,也是保护你自己, 明白吗?”
    陆亦可看著母亲严肃而关切的脸,所有的不服和热血仿佛被一盆温水缓缓浇下,没有熄灭,却变得沉重而黏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她所信仰的法律条文之外,
    还存在著一个由规则、潜规则、利益和力量交织而成的,更加庞大而复杂的现实世界。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