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再见,我的怯懦

    霍文给京兆尹杜衡的回文,要求他务必以大局为重,妥善安置,朝廷会尽力协调支持。
    给成都的奏疏,则言辞恳切,详细分析北地实情,强调此策之关键——谨防关中缺粮。
    必要的时候,汉中和蜀地粮秣,必须援助关中养民。
    否则,迁民便是害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霍文搁下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迁关中。”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最终长长嘆了口气。
    这个决定,但愿是对的罢。
    这半壁江山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人知道。
    ......
    “啊!”
    而在更北方,并州长城沿线某个烽燧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刚刚放箭射死草原方向摸过来的一个牧民。
    那可能是某个草原残部的斥候,也可能只是独自苟活下来的幸运儿。
    老卒才懒得在乎外面死人的身份。
    自从尸鬼被大面积冻僵之后。
    但凡天气好些,长城周遭这样窥探的身影,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两个。
    然后就会被驻防在墩楼、望台的边军什伍所截杀。
    即便边军不出去,这些渴望温暖的虏贼,也会在踩点过后,信心满满地送上门来。
    为了生存!
    他们要抢夺温暖的居所。
    要爭抢边军的口粮。
    虏贼大多时候会失败,但有时也能成功。
    边军被迫分散在漫长的边界线上,所以人数不总是占优。
    这是一场残忍的生存之爭,失败者就只有死路一条。
    老卒靠著冰冷的垛口,就著雪水啃著硬邦邦的胡饼。
    怀中,是一封家书,来自并州家乡,妻子写的,字跡歪斜,絮叨著孩子的病,田里收成的担忧,还有对流言的恐惧。
    那可是瘟疫,致命的瘟疫!
    老卒手中这封家书的边角蜷曲,翻看的次数太多,老卒几乎能全部背下来。
    他望著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却不由心怀担忧。
    他怕別的烽燧没能守住,漏了些染疫的虏贼进去。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朝廷......”
    老卒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碎的是某种情绪。
    然后,他握紧了身旁的长矛,继续盯著长城外好似会蠕动著的黑暗。
    老卒不知道朝堂上的爭吵,不知道关中迁民的焦虑与算计。
    他只知道,身后并州的某个县城中,有他的家小。
    老卒之所以还坚守在这里,只因为他朝廷还抱有期望。
    那是良家子心中强烈的家国情怀。
    礼教的束缚,为他们心中早早树立起保家卫国,责无旁贷的公心。
    这颗公心,或许便是边军还能握紧长矛,顶著风雪站在这里戍边的理由。
    儘管这理由,亦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不確定。
    天下之势,继续向著未知的深渊,缓缓倾斜。
    每一个环节的裂痕,都可能引发最终的崩塌。
    而时间,似乎总是站在尸疫那一边。
    ......
    一年前,这天下还是长治久安之象。
    一年后的今天,天下万民的生存空间正在被不断的压缩。
    交州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握,已经许久都没有消息传回。
    也可能是因为荆、扬二州的失陷,导致北方州郡与交州道路断绝的缘故。
    荆州南阳郡,这片荆州最后的『净土』,逐渐沦为孕育灾难的温床。
    南阳郡周遭短暂的平静,全赖南阳诸府县官吏仍在尽力坚守。
    而且,南阳乱战终於在冬季得以停歇。
    但这並非是义军与逆贼决出胜负,单纯只是他们顶不住尸鬼的侵扰,只好据城而守。
    游荡在南阳郡各地的尸鬼规模,已经不同於当初几位道长就能收拾的区区几具。
    叛乱的战火,成为了尸疫传播的温床。
    甚至由於气候缘故,在不那么寒冷的冬日,尸鬼尚足以维持活动。
    虽然行动更为缓慢,但威胁不减反增。
    因为尸鬼不停止活动,仍会持续阻断各府县之间的消息往来。
    恐慌蔓延之下。
    逃离南阳,往更安全的地方逃,就顺理成章地被提上日程。
    剩余的南阳官吏,动摇者有之,坚定决心者亦有之。
    如荆州牧华歆,据守襄樊,也是无力回天。
    只能坐视南阳郡逐渐为尸鬼所肆虐。
    局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
    襄樊之军,如今唯有困守孤地,以待时变。
    ......
    抚远县,南坊。
    “將主,城中来了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
    亲兵拱礼,向校尉杨玄策稟报。
    时至二月末,雪势终於停缓些许。
    城外的积雪暂时掩埋了一切不堪,留下银装素裹的虚假寧静。
    “嗯,”杨玄策点点头,“去代我回话,就说本校尉知道了。”
    “喏!”
    亲兵匆匆离去,百户周巡仍候在府门外,等著消息。
    “大人,是要出发了吗?”
    一旁侍奉的红袖,怀著忐忑的心情,问了出来。
    南坊营军终於快要离去,那么......她呢?
    杨玄策回身,单手捏住红袖下頜,微微上抬。
    红袖被迫仰露出雪白的脖颈,带著不安地颤抖。
    “怎么,”杨玄策的目光仿佛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你是有什么打算?”
    “不!奴婢不敢!”
    红袖下意识想缩首低头,却因为被杨玄策制住脖颈而无法动弹。
    “大人您待奴婢是极好的!”
    “奴愿继续追隨侍奉左右!”
    红袖竭力掩盖著眸底的不安,脸上带著討好的笑意。
    杨玄策將这个枕边人的脸在手中左右摆动,细细打量。
    “可惜......”
    这是红袖所能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她感受著猛然增大的力道,来不及挣扎告饶。
    『咔——』
    一声闷哼过后,女子的身躯就软了下去。
    她委身至今,无非只是想活下去,却又偏偏不能如意。
    杨玄策漠然的注视著红袖双眸瞪大,死前透露出的不甘与茫然。
    他的眼神带著一丝缅怀。
    好似死去的不单单是婢女红袖,隨之消亡的还有他心中深藏的怯懦。
    “你挺聪明,知道在我身边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若是侍奉的不体贴周到,杨玄策又何必留著她。
    “可惜,你做的太好,方才那一瞬间,竟让我感到留恋。”
    杨玄策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回家!
    他不能接受心中方才闪过的软弱与迟疑。
    短暂留恋过后,是熊熊燃烧的无名怒火,和心底压抑不住地恐惧。
    一卑贱女子,何以动摇他的决心?!
    杨玄策对著尚存余温的尸体继续道,“劳烦你,带著我的留恋一起埋在此地,这样......我才能走的更远。”
    杨玄策意识到,眼下的温柔乡,同样在腐蚀他的意志。
    若不彻底斩断后路,杨玄策害怕自己无法坚持走下去。
    前方多半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不能再回头!
    若是没了这个信念,他活在这世上与那些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他本能的恐惧这种未来。
    其余一眾营兵,也要斩断心中怯懦!
    这一日,昔日於府仅剩的数名女眷,先后被埋在荒僻的角落。
    此一去,不成功,便成仁!
    既已行千里!何以畏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