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辽东第一场雪

    人常言,瑞雪兆丰年。
    遵照时令而至的降雪,能够冻毙虫害,丰沛水源。
    时令节序的遵循,更象徵著天地有序,国泰民安。
    秩序,规律,这是儒学所尊崇的。
    辽东降雪向来是居於天下之先。
    届时白霜覆地,只看哪里冒起炊烟,就知道有没有活人。
    ......
    这几日,常有百姓循著抚远卫城燃起的狼烟烽柱,朝抚远县聚集。
    因为他们想活。
    想活下去,就只能动起来。
    哪怕做飞蛾扑火,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今岁辽东,尸鬼来的很是突然,百姓逃得更是匆忙。
    许多人想不起换上棉衣,或者家里乾脆就没有棉衣。
    跑慢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躯壳一同化作那可怖亡尸,神魂亦不得安息。
    ......
    往年过冬,辽东军民靠的是攒下的柴垛......烧炕取暖。
    更依赖於家宅中或许是唯一一件的破旧棉被,没有这张棉被,老人孩子就很难熬过冬天。
    山林间难有遮风棲身之舍,寒风、覆雪,都能悄无声息地在晚上要了一家性命。
    尸陷村落中数以百计的『乡邻』更是如鯁在喉。
    因此,哪怕途中会面临著遭遇尸鬼的风险,那也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
    周遭数十里內,所有自认没能做好过冬准备的百姓,都不得不向此迁移。
    至少这道仅剩的醒目狼烟处,总是有些盼头。
    成功抵达抚远县的百姓,往往少则五六人,多则八九户。
    多是以乡野宗族、乡邻为基础抱团。
    此前遭了难,他们躲在山林的犄角旮旯里头尝试结寨共守。
    今夕为了保全家眷,迁则同行。
    其实只靠他们自己摸索,照样是很难成功抵达抚远县。
    还是李煜派人,由抚远县散出逾五十骑。
    十多队游骑,在县外梭巡引导,驱防尸鬼逼近官道。
    一些离抚远县比较近的百姓,若能克服对远方未知的恐惧,大多在走上官道之后,就会注意到官兵留下的指示物。
    或许是一块木牌,上面有字,也有箭头。
    或者乾脆就是路边贴著的一张告示,盖了『抚远卫所镇守千户』字样的官印,再配上一个箭头。
    也有人运气可能好些,恰好碰上纵马巡道的一队官兵游骑。
    这些引导,主要还是为了让投奔来的百姓避开北城,向南城门聚集。
    侥倖逃至抚远县的百姓,会先被滯留在瓮城內,经筛选后进入卫城。
    短短数日之內,抚远卫城至少登册二百余人。
    隨著刀笔吏规模的壮大,这些流民的投靠,倒也不算是大问题。
    抚远卫城的规模本身,就足够三千到五千守军驻扎,继续安置这些流民也不难。
    南坊营军变得很是安静,蜷缩在醉生梦死之中,彷徨等候。
    等著来年开春,回家乡去。
    ......
    初雪来的突然。
    霜降时节,李煜按著黄历,掐算著日子。
    这场乾裕三年冬的第一场雪,来的早了一天。
    在往年,倒也能算是场『瑞雪』。
    隨著一场小雪,辽东气候仿佛完成了一场蜕变,威势初显。
    之前只是夜晚寒凉,白日还算过得去。
    如今......
    白日里身上没有棉袍傍身的人,连想出门都难。
    夜晚不烧炕取暖,那说不得就能冻病几人。
    即便如此,还依旧没有到辽东寒季最酷烈的时候。
    莫说是区区滴水成冰。
    再过上一两个月,酷寒甚至能把人的耳朵、鼻子活活冻掉。
    李煜也是披著毛绒大氅,身著厚棉戎服,这才能立在城墙上顶著寒风眺望。
    他看著北城数座坊市,独自思虑。
    “煜哥儿,城上风大,还是去屋里歇歇罢。”
    李云舒裹著一件靛蓝长袄,披青色披风,头上戴著风帽,肩围狐裘,从一旁裊裊而至。
    少女身后还跟著一串儿的跟班,个个儿裹得像是个小豆包。
    金阿吉,是族叔李铭后来亲自从女军里,给李云舒物色的贴身护卫人选。
    李云舒还寻李煜特地给她制了件合身的皮甲,还有一柄轻盈的柳叶刀。
    卫城里既要满足女眷,还要满足能打这两个要求的適龄女子,还真是屈指可数。
    至於女军这档子糊涂事儿,李煜见族叔李铭倒也没说什么,反倒直接认了下来。
    女將军,真要细究起来,其实也不能算是稀奇。
    尤其是在大顺南方的羈縻土司治下,出自土司部落的一些归化女將,甚至还任过大顺偏將,乃至是杂號將军一级。
    担任驻镇总兵或是千户的女將,也是有的。
    只是在北方边塞的女將军要少一些罢了。
    毕竟,戍边將门若派女眷上阵,族中男儿岂不是顏面无存?
    只是如今世道,这都不再重要。
    李云舒手握自保之力,总归是件好事儿,族叔李铭也算是乐见其成。
    赵贞儿自不必说,作为李云舒的小姐妹,李煜的视线中一向少不了她的身影。
    周雪瑶也是一样,现在除了跟著李云舒晃荡,与赵贞儿作伴玩耍,她也没別的事可做。
    李煜不可能让堂堂营军百户周巡的孤女,再去干什么女工换酬的荒唐事情来。
    閒著,养著,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不出意外,如此也就够了。
    “哎——”
    李煜嘆了口气,隨手掖了掖李云舒的裘领。
    手指拂过少女通红的脸颊,透著一丝如玉的温凉。
    “既知晓城上风大,便莫要上来受这份儿寒苦。”
    李煜指了指她身后三个裹著棉袍照样还搓手哈气的少女。
    “先带她们去避避寒,我稍后就去。”
    “不要,”李云舒狡黠一笑,嗔道,“煜哥儿隨我进屋,不就都解决了?”
    李云舒示意三个丫头搭手,半哄半推的把李煜一介八尺男儿,给弄进了门楼。
    亲卫们想笑不敢笑,只有些哆嗦,憋得脸颊通红。
    只是寒冬时节,也没人看得出来区別。
    脸红是正常的。
    门楼里点著火盆,温度比起外面要高上许多。
    门楼还有屋门遮风,城墙上巡城的兵士,平时都是指著来这儿烤火取暖。
    “拜见大人!”
    李煜一推门进来,原本还在火盆边上烤番薯的兵士急忙起身拱礼。
    李煜摆了摆手,“都继续歇著吧,我们进来取取暖,没什么事儿。”
    可是瞧著后头又有女眷进来,旁人哪敢真的继续待著。
    没过多大会儿,这门楼里坐立难安的十来个兵卒,就全都要出去加强巡防。
    “大人,我等该去继续巡城了。”
    李煜摆了摆手,目送他们离去。
    很快,门楼里除了一股淡淡幽香,就数这盆中番薯的焦香气息最是诱人。
    李煜捡起一旁木棍,把番薯从炭盆里挑了出来。
    “这再烤下去就要糊了,我们先用,待会儿我让人给他们再送上来半筐。”
    说罢,李煜便垫了块布,掰开一个番薯,递了过去。
    香味儿扑鼻。
    “都会吃吧?”
    “別烫了嘴。”
    金阿吉不自觉地伸出嫩舌舔了舔嘴角,伸手去接。
    “会,大人!”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不做矜持,各自捧著半个番薯。
    口吐兰息,吹得没那么烫了,再一点点地小口抿食。
    难得的甘甜味道充斥入口,眾人不由双眸微眯,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