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咫尺天涯

    李望桉从李鬆手中,领了看守饮水的活计。
    篝火的噼啪声,成了这死寂黑夜里唯一的动静。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暗处走来,带著一身夜里的寒气。
    是屯卒中的一名什长。
    他睡眼惺忪,提著空瘪的水囊,显然是起夜后口渴难耐。
    “止步!”
    李望桉的声音不大,却也嚇得来人一个踉蹌。
    军户们对杀人不眨眼的督战甲士的畏惧,是浮於表面的。
    来人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抬头看见李望桉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那双在火光下毫无感情的眼睛,脚步顿时僵住。
    “大……大人……”
    来人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指了指水锅,“兄弟们干了一天,实在是渴得慌,就……就討一口。”
    他说的不是“我”,而是“兄弟们”。
    颇有一种法不责眾的侥倖。
    李望桉强作镇定,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份故作姿態下的紧张,比起眼前这嚇破了胆的屯卒,只多不少。
    这水实在是太危险了,搞不好会染上尸疫......
    当然,或许不会。
    可现在又有谁说的清呢?
    李望桉几乎是压著嗓子在说话,他不想让这里的动静惊动太多人,“李煜大人早就有令,这水明日有大用,今日不可再饮!速速退去!”
    说完,李望桉还颇为心虚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但这动作,却让那屯卒什长心中一凛,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一边悄然后退一边道歉,还不忘指著不远处巡夜的兵丁暗示道,“桉哥说的是,李煜大人的命令,小人怎敢违抗。先前多有得罪,您別往心里去,我这就走,这就走。”
    李望桉闻言有些诧异,他连刀都没拔出,就嚇成这样,岂不是做贼心虚。
    他心中起疑,就著营地中的火光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还是个熟人?
    “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您这位什长大人啊!”
    他阴阳怪气道,“咱们都是外家李姓,哪敢跟您这位纯纯的本家李姓称兄道弟吶?”
    来人.......抖得更厉害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不积口德,现今可是没法子跟以前比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族长...李铭这是跟他们翻脸,不念旧情了。
    带队的百户李煜,就是被请来磋磨他们的人选......
    “快滚!”
    有了李望桉这句话,这屯卒什长才如释重负的跑得远远的,另寻一处篝火歇息。
    李望桉浑身一僵,刚要反手出刀,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贴著他耳边响起。
    “不错。”
    李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目光幽幽地看著那什长离去的方向。
    “做的很好,望桉。”
    李望桉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將刀推回鞘中,声音有些乾涩,“松哥……”
    “紧张了?”
    李松收回手,绕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將李望桉完全笼罩。
    李望桉沉默著点了点头。
    “紧张也无妨,只要不做错事就好。”
    李松语重心长道,“你心里该清楚,眼下,救出小姐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和李望桉说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沉默片刻,李望桉才犹豫道,“松哥,非得如此吗?”
    “咱们救回小姐,还和大伙儿过回以前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老爷心底多少也还念著点儿他们的香火情吧?”
    李松收回手,踱步绕到李望桉面前,他比李望桉要高大些,此刻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缓缓道,“望桉吶,你还是年岁太小,狠不下心。”
    “老爷或许心中確实会有些不忍,但老爷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
    李松侧身,抬起右手指著远处,李望桉顺著看过去,只有一片轮廓黑暗幽邃的林木,“睁开眼好好看看吧,望桉。”
    那是西岭村的方向。
    ......那儿有些现在看不见,但是心中却知道存在的,那宛如死地的屋檐房舍。
    “別想了。”
    李松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他猛地抓住李望桉的肩膀,几乎是咬著牙低吼。
    “我们……都回不去了!”
    “家主用这些人帮我们铺路,我们,得把小姐找过来。”
    可李松看得明白,如今沙岭堡的局面,无解。
    因为李铭的儿子,陷在高丽了!
    爭权夺利,就是人类的本性,是难免的。
    所以,沙岭堡必然生乱,根本回不到过去!
    他们这八个外家李姓,和那些沙岭李氏的本族人不同,他们的选项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不但没人会愿意他们这些外家义子上位。
    甚至,未来新上位的本家李姓族人,恐怕也没办法真的信任他们这些『遗老遗少』。
    就算是现在带队的百户李煜也不行,他有他的家丁,他的班底。
    他们八个依旧是外人。
    於公於私,都必须找回小姐!
    只有找回了小姐,他们的家小才算是有了后路。
    现在,他们这些人,只能按著老爷的想法,一条道走到底。
    现在哪还有能耐可怜別人的死活?
    先顾著他们自个儿家小的前途再说吧。
    看著沉默下来的李望桉,李松不由嘆了口气,语气隨之缓和了许多,“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歪歪绕绕的齷齪事,这不是坏事。”
    “但是你要切记,为了你好,也为了我们大家好,该狠下心的时候,你也得学著狠,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我明白了,松哥。”
    许久,李望桉才低声道,“我不会当烂好人,给兄弟们惹麻烦。”
    他拍了拍李望桉的肩膀,指著一处空出来的垫布,语气缓和了些。
    “后半夜了,去歇著吧。”
    “这里我来。”
    “养足精神,明天……或许才是真正开始。”
    李松一直看著李望桉的身影走到一处篝火旁,躺在铺好的粗布上。
    他这才转身,就站在火池旁,不断用目光梭巡著四周,確保无人能够接近一旁盛水的锅具和水桶。
    ......
    “四六!四六!”
    孙瓜落压著声音,亢奋的悄悄走到洞里,找著孙四六就是一阵摇晃。
    “.......嗯?咋的了?”
    孙四六还以为是天亮了,揉搓著困顿的双眼,呆呆地坐了起来。
    “走,你快来看!”
    孙瓜落激动地不能自已,拉著孙四六的胳膊就往外面拽。
    孙四六被他拽出洞口,半夜的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不少,孙四六才发现这他娘还是半夜呢!
    他甩开孙瓜落的手,压低声音骂道,“狗日的,你大半夜不守夜,是把我叫醒陪你看星星的?!”
    “你怎么不叫你婆娘陪你看?!”
    刚说完,孙四六突然又后知后觉的开始悄悄踱步后退,双手还背身捂住了后庭,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道,“瓜落,瓜哥,咱四六真不是那种人。”
    “我这歪瓜裂枣的模样,你就是好龙阳也不能寻我吧!”
    “你看孙秋生那棒小子多俊吶......”
    孙瓜落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不过夜色深沉,反倒是没人能看得见。
    他一把揪著孙四六的衣领子,把他往洞口外的悬崖拽,嚇得孙四六好一阵毫无底线的求饶,“別別別!我应了,我应了你还不成么,咱不至於因为这事儿害命啊!”
    孙瓜落也没真把他拽到悬崖边,而是指著洞口外的悬崖下方的一处地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狗日的別闹了,我是叫你往下面看!”
    “就你这挫样子,哪比得上我家婆娘的一根毛?!”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净想美事儿!”
    孙四六满腹狐疑地探头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潮红地转头看向同伴,“是火光,又是……”
    “他们离得更近了!更近了!”
    他激动的指著漆黑一片的地方对孙瓜落说道,“你看,你看那儿,我记得咱们村子就在那火光不远的地方!”
    孙瓜落满含期待的说道,“四六,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队伍?”
    “他们敢来这儿?是不是咱们村那些鬼东西都跑乾净了?”
    孙四六闻言怔住了,愣了很久,直到盯著山脚下那两三朵火光看的眼睛酸胀,他才红著眼小声道,“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