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谁敢鸡毛当令箭

    半日多的急行,经歷了这一路的艰险与变故。
    几乎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此刻看到家园,紧绷的弦骤然鬆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靠近顺义堡,马蹄声渐缓。
    堡门依旧紧闭,与他们离开时相比,墙头上值守的身影明显增多,面面冰冷的旗帜在微弱的北风中招展,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吊桥高高悬起,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隔绝了內外。
    显然,在他们离开之后,留守的士卒军官自觉加强了巡防。
    李煜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几步,直至护城河边。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隨即用尽力气,声音如洪钟般朝著堡墙上吼道:
    “开门!本官,百户李煜!”
    连日的奔波让他的嗓音带著征尘的嘶哑,却依旧穿透力十足,在空旷的堡外激起迴响。
    城墙上立刻骚动起来,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垛口后探出,正是平日里负责城头值守的什长李盛。
    李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由愕然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惊喜衝垮,他激动得差点没站稳,手臂在空中兴奋地挥舞,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著颤抖:
    “百户大人!是百户大人!大人他们回来了!”
    那声音,简直像是要把整个堡垒都给喊塌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抑制的狂喜。
    主心骨不在,堡內人心惶惶,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將人逼疯。
    此刻李煜归来,李盛简直想立刻大开堡门,请大人快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他猛地想起一事,脸上的狂喜稍敛,挺直了腰杆,隔著城墙,对著下方的李煜朗声回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確保自家上官都能听清。
    “大人恕罪!卑职记得您此前亲口所言,所有回堡人员,无论身份,都必须確认没有伤口与任何感染跡象之后,方能入堡!”
    他顿了顿,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地补充道。
    “请您和诸位兄弟稍待片刻,卑职这就去寻医师前来快些查验!”
    李煜听著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这话的確是他亲口所定,为了堡內安全,不得不防。
    当下已知的尸鬼感染,是先有外伤,再有泣血之兆,倒也不难分辨。
    他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对著城墙上的李盛,声音沉稳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照办。”
    他带领著剩余的人,在堡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几名穿著简陋防护,神情紧张的留守军医,或者说更像是懂些粗浅医术的老者,提著水桶和布巾走了过来。
    他们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个回堡人员的身体,特別是手臂、脖颈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划痕或红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味与紧张的汗味。
    至於李煜本人……
    大伙儿还没胆大到敢真的用李煜的鸡毛当令箭,去查勘屯堡的最高长官。
    按令行事叫本分。
    但要是真敢去查看百户大人的身躯,那就是大不敬的冒犯了。
    这很正常。
    城头的什长李盛敢提醒李煜止步暂待,已经是因为自家百户平常办事都还讲理,否则借他胆子也不敢衝撞上官。
    確认其他人都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异样后,堡门那边才终於传来了动静。
    沉重的“嘎吱”声响起,高悬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堡门在数名士卒的合力绞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於向內敞开。
    李煜率先策马而入,身后的队伍鱼贯跟进。
    跟隨队伍一同回来的几名高石堡倖存军户,则被暂时安置在因为前些日子的骚乱,死了人才空置的房屋內。
    原本的一家人在那时的尸鬼骚乱中死绝,留下的宅院让给活人居住,也算物尽其用。
    什长王大锤,成了这伙外来军户的直属上官。
    作为外人,他们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被堡內军户接纳。
    李煜向他们承诺,待渡过难关后,会对他们一视同仁,让他们能在顺义堡安身立命。
    穿过熟悉的街道,李煜终於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门帘一挑,夏清、素秋两名贴身侍女脚步匆匆地从旁迎出。
    当看清李煜那张带著疲惫的刚毅面容时,两双明亮的眼眸里霎时涌上了水光,泪珠儿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们快步上前,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几乎是扑到了李煜近前:
    “老爷!”夏清的声音颤抖。
    “老爷!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素秋更是泣不成声,伸出手想扶,又怕唐突。
    李煜简单安抚了她们几句,心头划过暖流,但眼下情况紧急,他又无暇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他迅速换下那身沾染著风尘与乾涸血跡的甲冑,即刻传令,召集李盛等一眾留守的管事之人,於厅堂议事。
    他必须儘快掌握自己离堡期间,堡內所有的情况。
    去而復返的什长李盛,带著另外几名什长脚步匆匆地赶到。
    待眾人依序落座,李盛站起身,朝著上首的李煜深深一揖,脸上的喜悦早已被凝重取代,眉宇间儘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声开口匯报:
    “回稟大人,您离开之后,弟兄们遵照您的吩咐,除了出堡砍柴,严禁出入。”
    “只是……堡外的情况確实不大安稳,又陆续撞见了几次尸鬼的踪跡。”
    柴火关乎堡內民生,是各家生活所必须,平日里总归是得寻机去砍伐些回来,以作储备。
    李盛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
    “幸赖大傢伙都还算机警,结伴而行,携带兵刃,这才没出太大的差错,只是虚惊几场。”
    如今,每次出堡都是一伍兵丁,刀枪齐备,互相照应,这才能在遭遇零星尸鬼时全身而退。
    荒野中游荡的尸鬼,其活动范围似乎在逐步扩大。
    单个尸鬼,只要克服了初见的恐惧,对於这些有了些许处理尸鬼经验的军汉而言,眾人合力拿下它並不是很麻烦。
    说到这里,李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数分。
    “只是……大人,堡內如今人心浮动得厉害。大傢伙儿整日提心弔胆,若非您今日及时回返,稳住了局面,卑职恐怕……恐怕这堡里就要生出乱子了……”
    他说到最后,额角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李煜面沉如水,静静听著,修长的手指在坚实的木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这些情况都很正常。
    “我知晓了,都先下去吧。”
    李煜摒退了麾下的什长们。
    尸鬼游荡而来,只是迟早的事情。
    在他看来,只要没有成规模的尸群涌来,就都是小问题。
    可在其他人眼中不同。
    尸鬼的威胁渐渐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吃不好睡不好。
    可一群活人整日困在堡內,顶多是和自家婆娘温存一二,大多时候只能吃了睡,睡了吃。
    他们平日里除了胡思乱想,吹牛胡侃,其实也没別的事可做。
    人云亦云,把尸鬼的来歷传的越来越邪乎。
    好在外出探查的队伍平安归来,短暂驱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
    堡墙之內,与高石堡的死寂截然不同,外出探索的活人平安归来,让顺义堡此刻充满了人气的喧囂和激动。
    ......
    李煜是被侍女搀扶进自己臥房的。
    连日的奔波与廝杀,此刻结束议事,放心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间將他吞没,陡然耗尽了他的气力。
    四名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了身上的血污与尘土。
    换上一身乾净的细棉寢衣。
    他几乎是沾枕便睡,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
    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外界的任何声响,都未能惊扰他分毫。
    整个世界都已远去,只余下他与无边的寧静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