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寧静的仁慈

    嘶吼声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般断续的抽气,而是变成了毫无理智、充满暴戾意味的咆哮。
    柱子上的妇人疯狂地挣扎起来,被紧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勒进皮肉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的头颅猛烈地甩动著,麵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目浑浊,瞳孔涣散,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
    牙齿暴露在外,嘴角撕裂,涎水混合著污血向下滴落。
    白日里那个刚强护著女儿的母亲,那个最后一刻还温柔看著丈夫的妻子,此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原始欲望驱使,只知撕咬血肉的怪物。
    李煜后退了两步,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武身上。
    这个男人,他確实没什么印象。
    卫所里军户眾多,大多沉默寡言,日復一日地操练、屯田,像一颗颗不起眼的沙砾。
    李武就是其中之一,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訥。
    至少,在李煜这个百户面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却经歷了旁人难以想像的惨剧,父亲、幼弟不明不白的就没了,又眼睁睁看著妻子撞柱,如今,他还必须面对这最后的抉择。
    李武呆呆地看著柱子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妻子”。
    皮肤下的血管似乎都变成了青黑色,狰狞地凸起。
    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挣扎,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那些微弱的希望,那些侥倖的念头,在此刻彻底化为齏粉。
    现在的它已经不是他的妻。
    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堡內倖存的其他人,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东西继续存在,哪怕它被牢牢捆缚著。
    恐惧和威胁,会压倒一切怜悯。
    “爹爹,娘还好吗?”
    怀里突然传来女儿细弱蚊蚋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
    李武的心臟骤然一缩,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一直用力按著女儿的后脑,將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回头。
    『怎么就又醒了?』
    女儿就那样晕厥,或许才更合適些。
    可那悽厉的嘶吼,那剧烈的挣扎,又岂是能够轻易隔绝的?
    孩子听到了动静。
    在她纯稚的心灵里,儘管嘶哑不成调子,这却是娘亲的声音。
    或许以为娘亲只是受伤了,如今正在好转,所以才有了力气出声?
    这无邪的期盼,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李武最后的防线。
    他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他压下心头对亡妻的哀惜,低声道,“乖女儿,睡吧,睡醒了就都过去了。”
    小女孩哼唧的『嗯』了一声,身体被李武紧紧抱在他怀里,回不了头。
    乏累的女孩儿没多久就睡著了。
    可能,今日的一切都是场梦?
    睡著了,或许也就醒了。
    娘亲和祖父他们又能陪著自己玩耍了。
    李武低头看了看女儿沉静的脸庞,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沾满灰尘的额发上。
    他缓缓將女儿放在一旁相对乾净的地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颤抖著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站起身,朝著那根柱子,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第二步,第三步……
    短短几丈的距离,他却像是跋涉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柱子上那扭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地看著他,没有人开口催促。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悲剧奏起的哀乐。
    终於,李武走到了柱子前。
    那怪物般的嘶吼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它脸上暴起的青筋,浑浊眼球里疯狂的饥渴。
    他举起了刀,手臂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柄。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李煜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武。”
    李武的动作一顿,茫然地侧过头。
    “若想儘量保全她的尸身,毁其脑,或许有用。” 李煜看著他,目光平静,“用这个。”
    旁边一个军士会意,立刻上前,递过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李武看著那把匕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沉重的佩刀,眼神闪烁不定。
    他犹豫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他鬆开了佩刀,任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接过了那把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颤抖的手臂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再次转向柱子,看向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狰狞可怖的脸。
    目光最终落在了额头正中,那块之前撞柱留下的、已经微微凹陷的青紫色伤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满腔的悲愴与决绝,握紧匕首,猛地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没入的声音轻微,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柱子上那疯狂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
    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它重新成为了尸体,仿佛终於摆脱了某种束缚,恢復了死寂。
    他的妻,就像是……终於睡著了一样。
    李武保持著刺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事后,邻院的婆子来给昏迷的女孩查验了身子。
    院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