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的父亲

    车马疾驰捲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王肃已带著一身风尘与难以掩饰的焦躁匆匆踏入府门。
    那张素来矜持的俊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快!立刻安排最好的厢房,请最好的医匠!”他声音压抑著,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吩咐著迎上来的管家,“申……申將军受了伤,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怠慢!”
    管家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多问,迅速下去安排。
    王肃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胸中翻涌的气血。
    申仪带来的消息是意料之外,但格外有效。
    尤其是诸葛亮出兵的计划,这个攥在手里,足以让他牢牢掌握权柄,在朝堂、甚至在史书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一想到今日的事情,他的脸色就又难看了几分。
    鲍勛!
    鲍勛为什么会藏在詔狱里,他早就跑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在詔狱里撞上他了。
    混帐!
    他这明摆著袒护黄庸,难道他们也有什么算计,他也是蜀贼不成。
    王肃恨恨地咬了咬牙,心乱如麻,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
    鲍叔业,仗著与陈群、司马懿、卫臻等朝中巨擘的深厚交情,行事向来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这都入狱一次了还敢如此猖獗,真是该死,该死。
    如果可以,王肃真想发动手下立刻就把鲍勛抓起来拷问。
    可他不敢。
    自己的家世背景虽然不俗,可就算王朗也不敢招惹他。
    鲍勛唯一的克星就是曹丕,曹丕只要死了,鲍勛就是陈群、司马懿的亲密好友、大魏股肱忠臣之后,跟他一比,王朗也不过是半路投来的清谈客。
    谁让他父亲跟著武皇帝打黄巾的时候把苦都吃完了?
    外面都在传说,鲍叔业马上就是司隶校尉,以前他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只能参人不能抓人,现在能参能抓,专克校事,王肃真的毫无办法。
    惹不起,躲得起。
    王肃强行將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等我將申仪口中的事情谋划妥当,等诸葛亮那匹夫挥师北伐之时……
    只要我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大变局中立下奇功,我看鲍叔业日后如何自处!
    他定了定神,努力將对鲍勛的不满与对未来的算计暂时压下。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厅中空荡,便隨口问向旁边侍立的僕役:
    “子元还没到吗?”
    之前想到自己在校事和日后的大战中需要支持,他已经派人去请司马师,希望能得到这位惊才绝艷的才俊鼎力支持,想来以二人的交情,司马师肯定不会拒绝。
    谁知那僕役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其尷尬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肃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子元人呢?”
    僕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这才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
    “回……回郎君,司马公子派人传话来……说……说今日不便前来相见……”
    “什么?!”王肃有点不满,却耐著性子道,“不便前来?他家中是有什么事情吗?”
    司马师之前跟他的交情不错,也盼著能积累名声出仕为官,按理说不该拒绝才是。
    僕役被王肃盯得头皮发麻,也只能无奈地解释道: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具体为何。
    只是刚刚外面传来消息,朝廷今日……恢復了肉刑……”
    “肉刑?!”王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姿態。
    他一把抓住僕役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恢復肉刑?!这怎么可能?父亲……我父亲就不曾阻止!还是……还是朝廷绕开我父?”
    完了,难道朝廷已经將我父排除在外,竟然强行通过此议?
    那不是说,我父要失去权势了?
    僕役看著王肃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赶紧安慰道:
    “没有没有!朝廷怎能绕开司空。”
    王肃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可仍然皱眉道:
    “那,那怎么……”
    “因为司空也支持啊!”
    “……”
    嗡。
    王肃感觉耳边一阵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不,不是。
    父亲……你怎么……
    我的父亲德才兼备、刚正不阿,一生精修律法,仁义敦厚。
    竟然……竟然会支持恢復肉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这完全违背了他一生信奉的理念!
    我父子是要勤修德行学问踩下郑玄的人啊,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王肃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比起鲍勛的侮辱,父亲的举动更让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开始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刚才还在追问司马师为何拒见,整个大脑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而陷入了停滯。
    然而,命运似乎嫌给他的打击还不够沉重。
    那僕役看著自家郎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將那更坏的消息稟报下去:
    “郎君先別急……还有……”
    僕役的声音將王肃从巨大的震惊中稍微拉回了一些。
    他茫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僕役脸上,。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比父亲支持肉刑更糟糕的事情吗?
    僕役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只能硬著头皮,將那更具毁灭性的消息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今日陛下已经正式下詔,立……立平原王为太子了。”
    曹叡……立为太子了?
    这个消息,虽然也有些突然,但也非常合理。
    毕竟曹丕病重,选立继承人是迟早的事。
    这很奇怪吗?这都有点晚了。
    王肃的心刚刚沉下去一点,还没来得及细想,僕役那带著绝望的声音,便如同重锤一般,再次狠狠砸下!
    “陛下还……还选拔了中军大將军曹真、征东大將军曹休……”
    僕役顿了顿,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但最终还是在王肃那越来越惊恐的目光逼视下,颤抖著说了出来:
    “还有……宗正曹洪与镇军大將军陈群、抚军大將军司马懿一起为辅政大臣!”
    曹洪?!
    王肃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司马师今天不敢来见他了。
    他之前敢去碰黄庸,敢去调查曹洪的那些破事,最大的依仗,就是篤定曹洪就算日后起復,也不可能有往日的权柄,他的门客黄庸还不是隨便拿捏。
    可现在……
    不是,给个宗正安抚一下他就行了,怎么还能让他当辅政大臣!
    曹洪这德行也能当上辅政大臣吗?
    司马师要是听说王肃居然作死把申仪弄回家,还想借著这个机会调查辅政大臣的门客黄庸,肯定嚇得赶紧装不熟,一时半会不敢出门。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王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模糊,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都是假的!
    不可能是真的!
    曹洪怎么可能当上辅政大臣?我父怎么可能会同意恢復肉刑?
    肯定是有人假传詔令,陛下,陛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著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