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別带陈公的节奏啊!

    哭坟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讲究说学逗唱。
    高等级掮客是一定要经歷哭坟这个过程的,不经歷就不完美,不经歷就是缺少歷练需要培养。
    至於铁头功……
    那是黄庸掮客生涯中苦练出来的技能,现在免费教给孟达,之前金山银山都不放在眼里的黄庸都有点肉疼了。
    好在,孟达不像曹洪一样演技非常捉急,经过黄庸的辛苦操练,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等待明天的表演时刻了。
    “好表演还得有好的观眾啊!”黄庸轻声感嘆,“你说对吗,仲容??”
    石苞立在黄庸身侧,脸上依然是諂媚的微笑,轻轻欠身:
    “都准备好了,詔狱里给申仪將军安排了好酒好菜,清河那边,郭奉车也回来了。”
    “做得好。”黄庸非常满意,“还有,明天一路上安排几个托,配合一下。”
    ·
    按照黄庸的精心指导,孟达开始了这场关乎身家性命,也关乎未来前程的表演。
    天色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一身洁白刺目的縞素孝服,从头到脚,不染纤尘。
    那料子是粗麻,刻意做得更粗糙,以示哀痛之深,无心修饰。
    他面容憔悴,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眼神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伤与疲惫。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独自一人,身影萧索地走向夏侯尚的府宅。
    夏侯府门前,早已不復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
    高大的门楣上悬掛著白幡,今天中门大开。
    孟达的脚步在门前顿住,他抬头望了望那洞开的府门,以及门內影影绰绰的縞素人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加快了脚步。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一个同样全身縞素的年轻身影,快步从门內迎了出来。
    是夏侯玄。
    这位年轻的贵公子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一见到孟达,他的身形稍定,又像是触动了最深的伤痛,竟是未语泪先流。
    “孟……孟叔父!”夏侯玄声音嘶哑哽咽,快步上前对著孟达行子侄礼,深深地拜了下去。
    孟达连忙上前,一把搀住夏侯玄,动作急切关爱,急促地呼唤道:
    “泰初!贤侄!快快请起!”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两人四手相触,目光相对。
    夏侯玄的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感动,孟达的眼中则是深切的哀伤与绝望。
    下一刻,无需任何言语,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就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呜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骤然爆发!
    先是夏侯玄,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放声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像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紧接著,孟达也爆发了!
    他抱著夏侯玄,老泪纵横,哭得比夏侯玄还要响亮,还要撕心裂肺!
    “伯仁啊!伯仁怎么……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孟达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我……我听说伯仁身体不好,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可……可还是晚来了一步啊!就差一步啊!”
    他哭喊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呕出来,充满了血泪:
    “伯仁啊!你为何如此狠心,就不等等我,再等几天,让老兄弟再见你一面啊!伯仁!你让我……让我如何心安啊!!”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周围的僕役宾客们,也纷纷跟著抹起了眼泪,甚至夏侯府门外,不少碰巧路过的百姓吏士闻言也怔怔流下眼泪。
    演得不错,火候正好。
    孟达在嚎哭的间隙,心中飞快地评估,黄庸昨天教他的,他应该都哭出来了。
    两人抱头痛哭了许久,直到周围的人都纷纷上前劝慰,才勉强分开。
    “孟叔父……父亲他……他走得太突然了……”夏侯玄抽泣著,適时地表现出晚辈的脆弱。
    “莫要再说了,泰初,带我去伯仁墓前,我……我好生捨不得伯仁啊!”
    下一个环节开始,出门,正式去祭奠。
    而且,他们决定步行前往。
    於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了洛阳城的街头。
    刚刚回到洛阳的孟达与孝子夏侯玄,两人皆是全身縞素,互相搀扶著,步履沉重地走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他们身后,跟著稀稀拉拉的几名同样縞素的僕役,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无尽的悲伤。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
    无数的百姓从坊市、从民居中涌了出来,站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惊嘆地、议论纷纷地看著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
    “哇,之前不是出殯了吗?怎么又出殯一次?”
    “你这话说的,这是与夏侯大將军一起討伐刘封的挚友孟达!
    他昨日才回洛阳,今日就来祭拜夏侯將军了。”
    “是啊!听说他一得到消息,二话不说,把兵权都交了,连夜就赶回洛阳了!”
    “我的天,为了给好朋友奔丧,连兵权都不要了?!”
    “这……这才是真兄弟啊,患难见真情!”
    “可不是嘛。
    孟將军真是重情重义,他一个降將能直接把军权交了来给夏侯將军奔丧!?”
    “哎,可惜咱们大魏怕是容不下这些降將啊,我之前听说夏侯公子为这些降將撑腰,这不没过几日就被撵回家了。”
    “不要命了!少说两句吧!”
    议论声,惊嘆声,敬佩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地传入孟达和夏侯玄的耳中。
    百姓们或许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
    但他们懂最朴素的道理——
    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將军,肯为了给朋友奔丧,而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军权,千里迢迢赶回来,甚至不顾身份,步行送葬……
    这份情谊,不是假的!
    而且,偏偏今天还有人带节奏。
    孟达一路向城外走去,每隔几百步一定有人在长吁短嘆,喃喃不断地诉说著孟达与夏侯尚的感人交情、孟达之前屡屡被冤枉只有夏侯尚仗义执言的不堪往事。
    人群里,尚书台眾人面面相覷,各个汗流浹背。
    不是……
    夏侯玄这是做什么啊?
    “混帐,这小儿这是故意煽动大乱,挑拨朝廷与边將,陷陈公於不义吗?”
    陈群本来的意思是曹丕也活不了太久了,拖一阵子就完事,別另起周折,谁敢把孟达到来的消息传入宫中,以后陈群掌权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可没想到夏侯玄居然还特意製造影响,带著孟达一路哭丧,你这让陛下知道了怎么解释啊,这不是明摆著害陈公吗?
    这……
    这小儿怎么不顾全大局啊!
    不过,现在有件事確实很尷尬。
    就算大家都能看出夏侯玄不顾全大局,可又偏偏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已经主动辞官,此刻还是带著父亲的老友来哭丧,你能说他什么?
    “速速报知陈公,这个夏侯玄……当真该死啊!”
    ·
    城外,墓地。
    新筑的坟塋,尚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块青石墓碑,刚刚竖立起来,上面鐫刻著“魏故征南大將军昌陵乡侯夏侯公讳尚之墓”的字样。
    字跡刚劲有力,却也透著一股冰冷的死寂。
    稀疏的松柏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死亡的阴冷气息。
    孟达和夏侯玄,终於走到了这里。
    一路行来,两人早已是身心俱疲,悲痛欲绝。
    当孟达的目光触及那块冰冷的墓碑,以及上面熟悉的名字时,他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墓碑前!
    “伯仁啊!!我……我来看你了!!”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再次响彻墓地!
    这一次,他的哭声比在夏侯府门前更加悽厉,更加绝望。
    他扑倒在墓碑前,双手死死地抱著那冰冷的石碑,仿佛要將自己的体温传递给早已逝去的亡魂。
    “你怎么就……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一个人……我……”
    他语无伦次,涕泪滂沱,额头抵在粗糙的石碑上,不停地摩擦著,仿佛要將自己的血肉融入其中。
    周围跟隨而来的一些官员、宗室和看热闹的百姓,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夏侯玄也跪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不断呼唤著“父亲”。
    然而,孟达的表演,还远未结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哭著哭著,竟像是陷入了某种癲狂的状態!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然后,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额头,朝著坚硬冰冷的墓碑,猛烈地撞击过去!
    “咚!”
    “咚!”
    “咚!”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晰地响起。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伯仁!我来晚了啊!”
    “当年激战江陵,我说要去,你为何不带我去!为何啊!”
    “你走了,谁来护著我等降臣。
    我寧愿死在江陵,也不愿被人折辱,不明不白蒙受冤屈而死啊!”
    他一边疯狂地撞击著墓碑,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著。
    之前曹洪只会哭,而孟达的演技爆发,將自己所有的感情完全倾泻出来,恐怖的铁头功撞地墓碑轰轰作响,几乎要把这石碑砸碎!
    鲜血,很快就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顺著他扭曲的脸颊流下,与泪水、鼻涕混杂在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孟將军!使不得啊!”
    “快!快拉住他!”
    周围的人终於反应过来,惊呼著上前,想要拉开他。
    但此刻的孟达,却像是疯了一般,力气大得惊人。
    他死死抱著墓碑,用尽全力挣脱开眾人,继续用头疯狂地撞击著!
    四下,五下,六下……
    撞击声越来越沉闷,他的哭喊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终於,在又一次狠狠的撞击之后,孟达的身体猛地一软,眼睛一翻,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了墓碑前,彻底昏死了过去!
    额头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整个墓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而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良久,才有人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快!快救人啊!”